陈建国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他先看陆桂芝——她目光落在信封上,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往下压,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响格外清晰。
沈清禾走进来,轻轻带上门,扶着床头的铁架子。她的手指扣住冰冷的铁管,指节发白到几乎透明。她站在那儿没有坐下,靠着铁架子,胸口起伏得很慢,像在压着什么。
陈建国拆开信封。封口粘得很牢,他用指甲划开,里面的信纸带着一股存放多年的纸张气味。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纸质发黄,边缘起了毛边,折痕的地方已经磨出了细小的裂缝。他展开信纸,正面写着一个地址——清江县城西,老粮站宿舍楼,一单元,302室。蓝黑钢笔水写的,有些地方洇开了,墨迹渗透到纸的背面,字迹边缘有点模糊。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沈卫民。铅笔笔迹很浅,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或者写完之后被人用手蹭过。笔画很轻,但每一笔都很清晰,尤其是“民”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
陈建国目光在“沈卫民”三个字上停住。姓沈。沈清禾也姓沈。他脑子里把这个信息转了一遍,目光落在沈清禾脸上。
陆桂芝看见他翻到背面,手僵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又硬生生忍住了。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杯在手里晃了晃,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
沈清禾从床边探头看过来,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我外公的名字。清江县人,1993年去世。”
她说完,慢慢抬起头看向陆桂芝,目光里带着恐惧,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缘的人看着深处。她扶着铁架子的手指又扣紧了一些。
陆桂芝没有躲避。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反而比刚才平静,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肩膀也松开了。她看着沈清禾,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怜惜:“沈卫民这个落款不是我写的,是当年递纸条的人留下的。我一直以为是假名字。我现在才知道,这个名字和沈家真有关系。”
陈建国重新看了一遍正面地址,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来回摸了两遍,像一个警察确定证据。他抬头对陆桂芝说:“姓田的人住在这个地址?”
陆桂芝点头:“当年递纸条的人说,有事去那里找一个人,姓田。别的什么都没讲,只说到了地方问田桂花就行。我后来去过一次,门口插着白牌子,写着名字,院子里有把竹椅子。”
陈建国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装进外套内袋。他走到前台,拨了清江县医院档案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一个年轻女人接起来,声音有点不耐烦。
“查不到那个人。纸质旧档没有编号打散之后就没有再重新装订过,查不了。几千份病历堆在仓库里,灰尘有几寸厚,谁都不愿意去翻。”
陈建国挂断电话。苏晚从走廊里走出来,压低了声音说:“她说‘查不到’——不是‘不存在’。查不到,可能被人取走了,也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在那个位置。档案室那个态度,说明早就有人打点过了,知道有人会来翻。”
手机震了一下。周磊发来短信:“刘敏说,老科长生前留过一个便签——‘沈卫民,老粮站宿舍楼,姓田的人认识他’。便签背面没写日期,但纸已经发黄了。刘敏说老科长当时很严肃,把便签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面,谁都不让碰。”
陈建国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外套内袋里的信封。地址一模一样。两个不同的人,隔着十几年的时间,留下的信息完全重叠。不是巧合。
“去七里滩。找田桂花。”
摩托车穿过省城西南的菜市场,碾过碎石子路。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从楼房变成低矮的砖瓦房,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七里滩的入口处,那个写“田桂花”的白色牌子还插在路边,油漆有些剥落,下面多了一把空竹椅,竹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
院子门没锁,轻轻一拉就开了。吱呀一声,铁皮门框蹭着地面。屋里没有人。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旧笔记本,页面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工作手册”几个字。笔记本翻开在中间位置,页面上写着一行字——“沈卫民,1992年底来清江。1993年8月,去世。”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陈建国看着那两行字,没有碰笔记本。他注意观察周围——桌上放着半碗凉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旁边摆着半截玉米棒子,啃过的牙印还新鲜。
“来了。”声音从门口传来。
田桂花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攥着半截玉米棒子。她穿着蓝色的旧布衫,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看着还行。她走进来,坐到木椅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她把玉米棒子放在桌上,开口说:“我一直在等他来问。等他死的那天我就知道,早晚会有人来。只是没想到等了这么多年。”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木柜前,拉开柜门,在底层翻了一阵。柜子里塞满了旧衣裳和布料,底下压着一些纸盒子。她摸到最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封口没粘,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旧照片,递给陈建国。
照片三寸左右,边角泛黄,有些地方还有折痕。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穿着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衣领洗得发白,站在老式木窗前,窗户外面模模糊糊能看到一些树枝。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梳着两根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裙子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婴儿被白底碎花的棉布裹着,额头贴着一条白纱布,两条橡皮膏固定在额头上。
陈建国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在女人脸上停住——和翻拍的那张产房门口照片里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眉眼。照片背面写着——92年底。蓝黑色钢笔写的字,和信封上的字迹不一样。
田桂花说:“沈卫民那时候说,要是以后有人来找我,就给他们看这张照片。他说不要给别人,只给来找他的人。我一直收着,谁都没给。”
苏晚突然伸手,指着婴儿额头纱布位置:“这个位置,和我翻拍的产房照片里婴儿的纱布位置一样。”她把手比在照片前面,指尖几乎和纱布贴在一起,“你看这个角度,纱布的折痕,膏药贴的位置,完全重合。”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产房门口翻拍照。两张照片搁在桌面上并排,苏晚用手指在翻拍照上虚虚圈了一下:“你看,两张照片里婴儿额头纱布的位置几乎重叠,左边往下的第一个膏药贴边,都在同一个角度。”
“不是巧合——是同一个。”苏晚说。她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微微发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周磊发来第三条短信:“刘敏说,老科长整理旧东西时发现了一个信封,封面上写着‘给沈清禾’。里面有一张便签,写着‘沈卫民的照片在老粮站宿舍楼下’。刘敏说老科长写了个批注——是1994年写的。”
陈建国握着手机,抬起头,目光越过田桂花的肩膀,落在屋门口。沈清禾站在那里,没有进门,扶着门框,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田桂花看着沈清禾,没有说话,手搭在门把手上,像一尊塑像。她的目光从沈清禾脸上移到照片上,又移回来。
陈建国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指碰到外套内袋里的信封,碰到那张写着“沈卫民”的纸条,碰到照片的边缘。木屋里的一切突然轻了,浮在半空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那个婴儿的额头上,照在那条白色的纱布上,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