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斯特本以为自己又会挨一通臭骂,他做好了准备,在心里一遍遍打着腹稿,思索着什么样的说辞才能打动面前这位倔强的老工人。
凯瑟琳见过的事情太多了,脾气变得比厂里的机器还硬,他的伶牙俐齿在凯瑟琳面前从来派不上用场。她严厉的目光又总像是能洞穿一切,以至于他引以为豪的头脑也不自觉地成了一堆废铁。
费斯特感到了熟悉的沮丧。
在奶奶面前,他仿佛总会变回小孩子,举止笨拙,情绪激烈,动不动说出一些令他自己后悔的话。他只能等着奶奶先开口。
可凯瑟琳什么都没说。
她领着费斯特走了很长一段路。在最终停下来的时候,费斯特偷偷瞥了眼奶奶的脸色,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看到丝毫怒意。
“前面是……”
“什么都不是。”
凯瑟琳平静地说道。
“我记得这个车间,你过去总是一个人来这里。可为什么流水线上是空的?”
费斯特问道。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老工人们都不肯说,但帕特跟戴打过赌,他猜这是你们......当年打造蒸汽甲胄的秘密车间。”
“……”
沉默片刻,凯瑟琳说道:
“告诉帕特,他赢了。”
“所以这真的是蒸汽甲胄......不,我不明白.......”
费斯特摇摇头:
“有几回我偷偷跟着你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我明明听见了.....机器在转,传送带也是。”
“只要有人打开电力开关,它们现在也能动起来。”
“......那为什么停用这车间?因为蒸汽骑士从维多利亚消失了吗?不,就算没有了订单,这些机器也太宝贵了,没有理由就此弃用。”
“为什么停了......是啊,为什么?”
年长的工人拍了拍跟前的机器,就像对着那冷冰冰的金属疙瘩发问一般。费斯特注意到,这里所有的设备都一尘不染。
时光仿佛在这秘密车间里停滞了。
“你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会到这里来吗?”
凯瑟琳开口:
“卡玛,麦克,布兰森.......他们该站在那个位置。还有哈维,哈维负责盯着推进器那块儿。整条流水线动起来的时候......哈,我向你保证,你从来没听过更完美的节奏,什么曲子都比不上。”
“哈维......哈维不是爸爸的名字吗?”
费斯特看起来很惊讶。
“你爸爸是整个厂里最聪明的工人,脑子里总会冒出许多稀奇古怪的主意。”
“我只在照片上见过他。”
费斯特失落地移开视线。
“你该见见他的。你很像他......有时候我会觉得,太像了。”
凯瑟琳怀念地说:
“哈维他是蒸汽引擎的专家,他自己就像一台引擎。有时候带着大家推进得太快,快得我都跟不上.....而我本该跟上他。”
“爸爸不是被卷入了一场街头事故,然后失踪了吗?从小到大,我问的时候你都这么说。”
费斯特上前一步。
“街头事故.......如果二十六年前的那场战乱真的可以被称作‘事故’的话。”
“二十六年前?!陛下不就是在那时候被.......”
“是的。一夜之间,伦蒂尼姆陷入了混乱。以大公爵为首,贵族们之间冲突不断。”
凯瑟琳回想着当年的场景:
“许多工厂都受到了影响,尤其是我们这些生产蒸汽甲胄的军工厂,全部被迫停工。哈维他......那时候哈维还很年轻。对了,就和你如今的年纪差不多。他很爱这座工厂,也很爱这座城市。那天他和其他工人一起离开工厂,是想向贵族们发起抗议。他想让公爵们听一听工人们的声音,让大家保住最基本的生活。呵......很天真对不对?”
“……”
对于凯瑟琳的问题,费斯特只能沉默。
“我忍不住反反复复地想.....十二月的伦蒂尼姆是不是很冷?他胸腔里的鲜血流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还是热的?”
“爸爸他......是为了理想。”
“为理想而牺牲是崇高的,你想说这个吧?”
凯瑟琳说道:
“你们自救军的领导者们,那个‘博士’.......他们是不是都会在哀悼战死的同伴时来回念叨这几句话?”
费斯特回想起制醇厂一役后,克洛维希娅与博士的反应:
“......克洛维希娅指挥官会这样说。博士.......博士在这种时候比往常还要沉默。但他们都是真心的。”
“很可惜,死去的人并不能感觉到自己有多伟大。至于活着的人......这些安慰的话就像烟,轻飘飘的。吸进肺里的时候能舒坦些,等吐出来以后.......”
她真的吸了一口气,顿了顿,缓缓吐到跟前。
天不够冷,空气里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四十一名工人走到了中央区的大街上,再也没有回来。在那之后,伦蒂尼姆还是什么都没变,那些贵族,有钱人,都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这车间却再也没能恢复原样。”
凯瑟琳苦涩地说道:
“我老了,费斯特。我不可能再手把手教出一批这么好的工人了。本来该轮到他们干我干的活儿。没错,哈维才该是教你所有事的那一个。”
“奶奶......”
“信不信由你,我从来没有责怪过哈维。同样,我也没怪过你。”
凯瑟琳突然说:
“但你必须想清楚,孩子。在你试图带着帕特他们暗中反抗的时候,你就该想清楚了。万一你活过了这场战争,其他人却没有回来,你想像我一样,在无数个夜晚看着没人用的机器,整个人都被遗憾和悔恨填满吗?”
沉默良久,费斯特发自肺腑地说道:
“奶奶,三年前,我不理解你做出的决定。而现在,当我回想起那天,当我试图去把自己放在你的位置上设身处地地去想的时候——我发现,我连做那个决定恐怕都要犹豫很久。
你说得对,小聪明是骗不过死亡的。但是,奶奶,我觉得妥协与顺从同样不能骗过它。”
凯瑟琳深吸了一口烟,没有反驳。
“奶奶,我不敢告诉你我想清楚了.....我也无法拍着胸脯告诉你,我们一定能成功把这些萨卡兹赶出去。说真的,在罗德岛告诉我们,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之后,我愈发感觉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我很害怕我又会做蠢事。”
费斯特说完,停顿片刻,却转而说道:
“但是——我不能因此而停下。不然的话,我想,我一定没有脸去面对那些在过去牺牲的自救军成员。”
“......你还太嫩了,臭小子。”
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但凯瑟琳的态度明显软了下来。她转而看向一直站在一边的博士:
“叫博士的家伙,你看起来不像这小子,这么大了还毛毛躁躁的。麻烦你多照顾他了。”
“我会尽力。”
博士颔首。
“我宿舍的书桌,左边第三个抽屉里面有一个暗格。萨卡兹盯得很紧,这家工厂里没有你的位置,看完了就赶紧滚吧。别给其他人添麻烦。”
说完,凯瑟琳扭头就走。与博士擦肩而过时,他看到了她的表情。
欣慰,悲伤。
而费斯特,则只能看着凯瑟琳离去的背影,愣愣地说着:
“......谢谢,奶奶。”
很快,费斯特心里那股没来由的哀伤就被任务完成的喜悦填满,他跑到博士身边,笑着说道:
“博士,既然如此,我们快去奶奶说的地方看一看吧。”
说着,费斯特向博士招了招手:
“跟我走,奶奶的宿舍在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