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中午了,章有湘埋在鹅绒枕头里,头疼得像要炸开。
宿醉的后劲太大,喉咙干得冒烟,连咽口水都扯得生疼。
昨晚海山集团的年会闹到后半夜,各分公司头头、跟着打天下的老兄弟乌泱泱坐了几十桌。
她本来以为只是跟着露个面、吃顿饭的差事,结果吴遇龙拿着话筒站在台上,当着全公司高层的面,轻描淡写扔出两个炸弹。
一是年后五一前后结婚,她是他吴遇龙的夫人。
二是正式任命她为总裁特助,跟进所有核心项目,协调各部门,核查全国业务,总裁不在时可代为传达指令,列席高层会议。
她当时端着香槟杯,整个人都懵了。
底下掌声雷动,一群人蜂拥过来敬酒,“嫂子”“章总”喊成一片,白酒、香槟、红酒一杯接一杯递到手里。
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别墅。
“咔哒”一声,卧室门轻轻推开。
吴遇龙走进来,手里端着杯温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
他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醒了?头疼不疼?炖了燕窝在楼下,起来吃点?”
“起不来。”章有湘埋回枕头里,闷声闷气的,“中午吃不下,再睡会儿。”
“那就再躺会儿。”吴遇龙给她掖了掖被角,掌心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中午我还有个局,出去一趟。对了,明天去泰国,把你弟也带上。我们都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家也不放心。”
章有湘从枕头里抬起头,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肿着:“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吴遇龙低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颊,“多个人还热闹。我先走了,你乖乖的。”
门轻轻带上,房间又恢复安静。
章有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心里乱糟糟的。
就这么嫁给吴遇龙了?
可老子是男的。
她从来没想过结婚这回事。
和吴遇龙在一起,有依靠,有安稳,搂搂抱抱的也正常,可真要扯证过日子,总觉得脚底下飘着,落不了地。
正出神呢,床头柜的手机嗡嗡震起来,在木质桌面打转。
是陈青。
“喂?”
“都放假了,过来一趟呗。”陈青的声音带着点市井的嘈杂,“就我和李享在,晚上弄个牛油火锅,咱几个聚聚。”
章有湘想了想,反正下午也没安排,点点头:“行。等着。”
她爬起来洗漱,换了件加绒卫衣和牛仔裤,扎了个高马尾,清爽利落。
先去御玺会接了章有沅,又绕到御玺会的储物间,拿了几盒别人送的顶级白酒、人参、几盒古巴雪茄,还有箱进口车厘子,装了满满几大袋,开车往南坪去。
年底的水果批发市场冷清了大半,多数摊主都回了老家,只剩几家守摊的。
管理办公室在市场最里面,卷帘门拉起来半人高,里面生着煤炉,暖烘烘的,隔着老远都闻见牛油火锅的麻辣香。
章有湘弯腰钻进去,陈青正蹲在地上摆碗筷,李享站在电磁炉旁边往锅里下食材。
“哟,贵客啊。”陈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过来接东西,看见章有沅,伸手抱了抱少年的肩膀,“还带什么礼,多带点啊。”
他接过袋子扫了一眼,看见里面的雪茄和燕窝,吹了声口哨:“可以啊,都是硬货。这是跟着吴总,发达了啊。”
“都是别人送他的,堆着也是堆着,你和李享一人一半。”
章有湘拉了张塑料椅坐下,把单独一个礼品袋递给李享,“这些是给你爸妈的,人参、白酒还有点保健品,过年带回家去。”
“这么多?”李享挠着头,“嫂子你太客气了……要不,你不去看看他们?”
“算了。”她摆摆手,拿起杯子倒了杯可乐,“我去了算怎么回事。你哥的前女友?怪别扭的。”
陈青哈哈笑,往红油锅里下了两盘雪花肥牛:“什么前女友,说得跟我死了似的。”
四人围着小方桌坐下,火锅咕嘟咕嘟煮着,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里面打旋,麻辣香味裹着热气扑脸。
陈青开了瓶高度白酒,玻璃酒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跟你说,我全按你说的来。”陈青喝了口白酒,夹了块七上八下的毛肚,爽得眯起眼。
“把李其顺那几个老油条,打发去江夏重整旧场子了,说让他们招兵买马开拓市场,拖着不让回来。这边我提了几个巴郡本地的,安在关键位置,权现在全攥我手里。现在这批发市场,我说了算。李享现在是我二当家。”
他说着,得意地拍了拍李享的肩膀,酒劲上来,脸膛红红的。
“那是,也不看谁出的主意。”章有湘笑着扬了扬下巴,碰了碰他的杯子,“对了,跟你说个事。明天我带我弟去泰国玩几天,过完年回来。”
“泰国?”陈青抬头看她,“东南亚那么乱,你也敢去?不怕吴遇龙把你卖了?开火车。”
“说什么呢。”章有湘白了他一眼,喝了口可乐压酒劲,“我们年后就结婚了,大概五一前后吧。”
这句话像块冰,扔进滚烫的火锅里。
陈青举着酒杯,僵在半空。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下去,从错愕变成黯然,又慢慢沉下去,翻涌着点受伤的火气。
酒杯沿抵在嘴边,酒都洒出来点,他也没察觉。
“你说什么?”他放下酒杯,玻璃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就真打算跟吴遇龙过了?不是说好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雁门关外牧马放羊的吗?”
“那是你说的,我可没答应。”
章有湘避开他的目光,夹了块土豆在碗里蘸料,“再说了,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安稳日子过着,瞎折腾什么。”
“挺好?”陈青的声音猛地拔高,“废弃楼里是谁跟我说以后不分开了?是谁说凑活过?现在你丰衣足食要当豪门太太了,就把我扔这破批发市场了?章有湘,你可以啊。”
他猛地一推桌子,碗筷都晃了晃,溅出红油。
“吃!吃个屁吃!不吃了!”
李享坐在旁边,手里还举着筷子,整个人都懵了,震惊地看着他俩,嘴里的毛肚都忘了嚼。
这是……死灰复燃了?
以前他俩就不清不楚的,现在这架势,比小情侣吵架还凶。
陈青越想越激动,往前倾着身子,伸手就要去拉章有湘的手腕。
刚碰到她的卫衣袖子,章有沅猛地站起身,往前一步,结结实实挡在章有湘面前。
少年还穿着校服外套,个子还没完全长开,背对着姐姐,却挺得笔直,黑沉沉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陈青。
陈青看着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气又笑,手指点了点他:“怎么?你护着她,也要跟我作对?我可是你……”
“陈青!”
章有湘立刻开口打断。
差点就把换身体的事说漏嘴了。
她站起身,拉了拉章有沅的胳膊,示意他坐下。
转头看向陈青:“我就不该来。明知道说不到一块去,还非要凑这个热闹。”
“是不该来。”陈青靠回办公椅上,仰头灌了一大口白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他也不擦。
他挥了挥手,背对着他们,“滚。你们都滚。”
椅子转过去,只看见他埋着头,手指深深插进乱蓬蓬的头发里,肩膀绷得紧紧的,像在憋着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磁炉还在嗡嗡响,火锅咕嘟咕嘟地煮。
麻辣的香味混着白酒的辛辣,还有点说不清的酸涩,飘在小小的空间里。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