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有湘僵了两秒,后背的凉气很快被她压下去。
怕什么?
不就是个摄像头吗。
真要是猜忌她,吴遇龙有的是法子,犯不着用个摄像头钓鱼。
再说了,她本来就没什么恶意,不过是闲得无聊好奇翻翻。
她索性破罐破摔,抬头对着天花板那个一闪一闪的小红点,大大方方眨了一下左眼,又歪着头,吐出舌尖扮了个鬼脸,表情要多欠有多欠。
扮完立刻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拉过桌上的文件,继续慢悠悠地翻,跟在自己家客厅似的,半点不怵。
另一边,御玺会的茶室里,吴遇龙正陪着对面的夫妇喝茶。
他转着青瓷茶杯,眼角余光扫到手机屏幕上的鬼脸,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对面坐着的男人一头梳得整齐的金发,年纪不小却精神矍铄,正是川晋。
他身旁的夫人穿着暗纹和服,妆容精致一丝不苟,正是早苗。
听见笑声,她微微偏头:“吴桑,什么事发笑?”
“没事。”吴遇龙收起笑意,放下茶杯,“在看我夫人,小孩子脾气。”
川晋哈哈笑了两声,手指敲了敲紫檀木桌面:“吴,我们说的那批货,委员会那边龙天顺已经对接好了。年后,就在你这御玺会交易。”
他顿了顿:“对了,晚上的晚宴,让你夫人也来吧,我们还没见过面呢。”
吴遇龙沉吟了两秒,随即点点头:“行。老川的面子,肯定给。”
……
总裁办公室里,章有湘坐在宽大的真皮大班椅上,翻了快一个小时,把各分公司的年报都扫了一遍。
越翻越皱眉。
十几个分公司,名义上归总公司直管,实则个个都是占山为王的军阀。
财务账册做得云山雾罩,往来款对不上窟窿,人事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总公司外派的财务总监,最长干不满三个月,全被各种由头挤走。
下面的人只认分公司经理,不认总部的指令。
就像南坪的物流分公司,经理曾道伟,跟吴遇龙、余言都是当年一起在巴郡码头摸爬滚打的兄弟,资历老,地头蛇人脉广,在那边经营五六年,早就成了土皇帝。
别说部门经理了,就是吴遇龙亲自去查账,估计都得给三分薄面。
也难怪,打天下的兄弟,功高震主,历来都是最难管的账。
她正看得入神,办公室门“咔哒”一声推开。
吴遇龙走进来,松了松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两颗。
他笑着看她:“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就随便翻翻。”章有湘合上文件,往椅背上一靠,伸了个懒腰,“太无聊了,再待下去我都要睡着了。”
“正好,别待了。”吴遇龙走过来,伸手拉她起来,“晚上陪我去参加个晚宴。就在御玺会,都是生意上的朋友。”
“不去。”章有湘立刻摇头,把手往回抽,“我又不懂你们生意上的事,去了跟个摆件似的,尴尬。”
“去吧。”吴遇龙捏了捏她的手,“老川特意提的,说想见见你。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美国朋友,挺有意思一人。去看看?就当玩了。”
章有湘眼珠转了转。
外国人?
还从来没跟老外打过交道呢。
她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叹了口气:“行吧。给你个面子。”
……
等真站在御玺会宴会厅门口的时候,章有湘就有点后悔了。
都初冬了,晚风凉飕飕的往脖子里钻,吴遇龙非要她穿件月白色的丝绒露背礼服,后背露了一大片,凉得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脚上还蹬了双细高跟,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都打晃。
她这辈子第一次穿这玩意儿,走了百十米路,脚就疼得厉害。
“你故意的吧?”她小声嘀咕,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让我穿成这样,给谁看啊。”
“给你自己看。”吴遇龙低笑,手臂揽着她的腰往里走,“好看。”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远远就看见一群外国人站在大厅中央,个个西装革履,众星捧月似的围着一个金发红领带胖老头。
那老头意气风发,傲慢地说着什么,周围人都陪着笑,气氛热络。
吴遇龙带着她走过去。
“老川,早苗夫人。”他打了个招呼,侧过身介绍,“这就是我夫人,章有湘。有湘,这是川晋先生,这是他夫人早苗女士。”
章有湘脸上立刻堆起标准的社交笑,露出八颗牙齿,伸手分别和两人握手。
“川晋先生,久仰大名。”她的英语发音不算标准,却清晰利落,“早苗夫人,您真漂亮。”
早苗笑着上下打量她,中文说得字正腔圆,反倒比章有湘的英语标准:“章小姐才是真漂亮。吴桑好福气。”
章有湘笑着客气了两句,心里却嘀咕。
岛国人?
还是个看着就城府很深的老丑女人。
吴遇龙又继续介绍旁边的人,什么北欧来的能源公子,什么西欧的贸易商,还有几个岛国的株式会社代表。
一个个握手下来,章有湘手都握麻了,脸上的笑都快僵了。
一圈扫下来,全是境外商人,个个看着和气亲善,眼神里却都藏着点精明的打量,像在评估货物。
她默默扫了一圈,没看见余言。
按说这种级别的场合,余言作为海山二把手,不可能缺席。
正纳闷呢,宴会正式开始了。
侍者端着银质餐盘穿梭不停,香槟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很传统的西式自助晚宴,大家三三两两聚着低声交谈,没人劝酒,倒也自在。
章有湘趁机溜到角落的长桌旁,找了个最偏的位置坐下。
厚重的桌布垂到地上,正好挡住脚。
她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偷偷把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瞬间舒服了。
脚都快磨起泡了。
她拿起白瓷盘子,专挑那些看起来好吃的慕斯蛋糕、烟熏三文鱼、鹅肝小饼,拿了满满一盘,埋头吃得欢快。
反正没人注意她,吃饱再说。
刚吃了两口,有人走过来,停在她对面。
章有湘抬头,是高市早苗。
她连忙咽下嘴里的蛋糕,拿起旁边的白葡萄酒杯,优雅地抿了一口。
我靠。
她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这什么玩意儿?
又酸又涩,跟放了半个月的葡萄皮馊水似的。
她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早苗在她对面坐下,端着杯粉红香槟:“章小姐是南湖省人吧?听吴桑说,你们是在江夏认识的?”
“嗯,在江夏待过几年。”章有湘点点头,随口接话,“夫人中文说得真好,对中国很了解吧?我也挺喜欢贵国的,对岛国文化一直很感兴趣。”
“哦?”早苗眼睛亮了亮,往前倾了倾身子,笑着问,“章小姐对什么文化感兴趣?茶道?还是浮世绘?”
“都挺感兴趣的。”章有湘一本正经,“就是吧,我一直想去东京旅游,就是听说夏天太热了,怕受不了,一直没成行。”
早苗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掩着嘴,笑得肩膀都轻轻抖着。
章有湘看着她笑,心里也偷着乐。
逗你玩而已。
当然知道“东京热”是什么梗。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那难喝的葡萄酒,脸上依旧是得体无懈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