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义和田明礼从新房那边回来时,日头已经压到了屋脊后头。
两人裤腿上沾着泥,肩上落了一层灰。田明义把外衣脱了搭在廊柱上,连水都没顾上喝,就先蹲到磨刀石旁忙活起来。田明礼把锄头往地上一搁,转身去翻工具箱,翻出一把旧镰刀,也蹲到他旁边。
嚓、嚓、嚓——
镰刀刮过石面,声音又细又密。田明礼把锄头柄在手里转了转,见刃口缺了一小块,又往石上泼了点水。
张氏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沾着面,见这副模样,忍不住催:先吃饭!锄头又不会长腿跑了,明早再磨也来的及。
赵氏也跟着出来,拍了拍围裙:就是,饭都摆好了。你们俩这一天都没歇着,别饿着肚子干活。
田明礼头也没抬:趁天还没黑,先把刃口弄出来。明儿一早就要下地翻土,钝着可不行。
田明义也笑:不费事,你们先吃,我俩磨完再过去。
话音刚落,梦画端着个木盆从屋里出来,往磨刀石旁边一放。梦棋跟在她后头,伸手就把田明义手里的镰刀抽走了。
田明义一愣:哎——
梦棋已经把镰刀往身后一藏,退到梦画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梦画把木盆往田明礼脚边一推:爹,二伯,洗手吃饭。
田明礼看着盆里冒着热气的温水,又看了看被梦棋藏起来的镰刀,无奈地笑了笑:你这丫头,倒管起爹来了。
田明义也只好把手里的锄头放下,在盆里洗了洗手,甩了甩水:行行行,吃饭吃饭。
两人站起来往堂屋走,梦棋这才把镰刀从腰后拿出来,放回磨刀石旁边。
堂屋里已经点上了灯。梦书正把一笸箩杂面饼子往桌上端,见他们进来,赶紧放下笸箩,拿起碗勺先给两人盛玉米糊糊,又顺手把饼子往跟前推了推。
两人拉开凳子坐下,田明义端起碗,先喝了一大口糊糊,抹了抹嘴:明儿先翻渠口那块,把水引过来,先把水稻种了
田明礼点点头:行,水稻那玩意儿金贵,误了农时就不出穗。先把渠口那块弄利索,旁的都好说。”
田明义端起碗,又扒了一大口:那明儿一早,咱先赶车把攒的粪肥拉过去,估摸着两趟就拉完了。
田明礼叹了口气:粪还是太少。去年攒的那点,水田都不够分的,旁的地更顾不上。”
田明义停了筷子,心里也清楚。去年秋后才分的家,这点粪都是分家后从人粪尿和猪圈里一点点攒出来的,家里连头牲口都没有,哪能攒下多少。圈棚后头那堆看着挺大,真撒到地里就不经用了。
水田先紧着,田明义说,旱地和坡地那边……再说吧。
桌上静了静。赵氏咬了一口饼子,咽下去才开口:要不今年多养两头猪吧。
张氏筷子顿了顿,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塞进嘴里,边嚼边说:我也正想说这个。一头猪一年光圈里垫的草、拉的粪,就不老少了。多养几头,还怕不够?
赵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就是,养两头也是养,养四头也是养。猪食好弄,野菜、泔水、刷锅水,都能喂。到年底还能卖钱,粪还能上地。
田明礼点了点头,:“那……抓个四头?”
田明义皱了皱眉:抓倒是能抓,就是抓多了也喂不过来,要不先抓个两三头试试?
张氏接上话:两三头也行,先养着看。明儿我去黄嫂子家问问,她娘家庄上有人家年年卖猪崽,就是不知道现在有没有。
赵氏也跟着说:我这边也托人打听打听,多问几家,到时候挑壮的抓。
梦画没吱声,筷子在碗里慢慢拨着。她脑子里转的还是山谷的事——前几天去看,那两棵红薯藤已经铺满了地,照这个长势,能剪不少藤下来扦插。她正琢磨着是不是再开两块地种红薯。还有蔬菜,石头爷说这几天天暖了,镇上菜价落了不少,聚丰楼那边要的量也减了,倒不如把那几垄菜地腾出来,正好种红薯。
可听着听着,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张氏还在说养猪的事,什么粪能上地、年底能卖钱。梦画脑子里却猛地拐了个弯——粪。
她一下子想到了山谷里那一大片地。金银花要肥,红薯要肥,药材也要肥。就那几十只兔子,拉的粪够干什么?
再往远了想,山谷里还有一大片荒着没开的。要是都开出来呢?要是金银花、红薯、药材都种上呢?那得多少肥?
梦画越想眉头越紧。她放下筷子,掰着指头在心里算——兔子一天能拉多少,一亩地要上多少肥,几亩地加起来得要多少……
算着算着,她发现自己根本算不清。她连一头猪一年攒多少粪都不知道,更别提兔子了。
“梦画?”梦棋在旁边碰了碰她的胳膊,“你咋了?饭都凉了。”
梦画回过神,看了看田明义,问:“二伯,一只兔子一年能拉多少粪?”
田明义一愣,筷子都停了:“啥?”
“兔子粪。一只兔子一年能攒多少?”
田明义和田明礼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这谁算过呀?”田明义摇摇头,“咱养兔子才几天,谁去数它拉多少粪?”
赵氏也也笑道:“你这丫头,问这干啥?”
梦画把碗搁在桌上,说:我就是琢磨肥的事。山谷那边地多,光靠兔子粪肯定不够。
田明礼也放下了筷子,想了想:“确实。山谷那片地不小,光靠兔子那点粪,够呛。”
赵氏乐了:那可不?兔子才多大点儿,一窝才拉几个粪蛋蛋?要我说啊,还不如多养几头猪,猪粪多,一泡就顶兔子拉半天的。
梦画却没接这话。她皱着眉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山谷那边就石头爷孙俩,现在兔子、菜地、药材已经忙不过来了,再加几头猪,谁喂?总不能让你和二伯娘天天往山上跑,来回就是大半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