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了咋了?”梦棋立刻停下了筷子,身子往前一探,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承运也赶紧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伸长脖子凑了过去。
就连张氏也放下了手里的汤勺,承鸿也停下了扒饭的动作。一家人齐刷刷地盯着田明义,连灶房里柴火燃烧的“劈啪”声都显得安静了几分。
田明义闷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才开口:“从李记砖窑出来,没走两步,他看到卖包子的就走不动道了。非要我给他买两个馒头垫垫肚子。”
说到这儿,他端起旁边的粗瓷茶缸灌了一口水,顺了顺嗓子,语气里满是憋屈:“你们猜怎么着?那俩馒头,他站在包子铺门口,三两口就给吞了!吃完一抹嘴,跟我说光吃馒头不顶饿,又让我给他买了两个肉包子!”
梦棋一听,气得拿筷子直敲桌子:“爹,您也太老实了!他让您买您就买啊?他咋不自己掏钱呢?”
田明义苦着脸,双手一摊:“他蹲在包子铺门口死活不走,人家掌柜都出来看热闹了……我能咋办?总不能让他丢人现眼吧。”
承鸿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摇了摇头,一针见血地总结道:“馒头两文,肉包子四文,一共六文……四叔这趟去镇上,一分钱没挣,倒先花了咱们六文钱。”
承运一听,赶紧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撇着嘴直摇头,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四叔也太丢人了!承祖哥肯定就随他,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
张氏看着丈夫那副憋屈样,又好气又好笑,赶紧给田明义夹了一块肥肉打圆场:“行了行了,买了就买了吧,好歹他最后还推回来一车碎砖,包子也没白吃。”
“想啥呢!”田明义把那块肥肉塞进嘴里,没好气地戳破了真相,“那砖是我推到村口,他硬从我手里抢过去的!”
“噗——”
这回连一向稳重的梦书都没忍住,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梦画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也险些呛着,赶紧拿手背捂住嘴,眼底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赵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拿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又气又乐地骂道:“这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啥时候都能变着花样地偷懒!”
梦画笑着给赵氏夹了一块肉:娘,别骂了,再骂四叔该打喷嚏了。
一桌子人又笑成了一团。
屋外,夜色浓得像泼了墨,北风卷着碎雪沫子,呜呜地刮过村道。
与山脚的热闹不同,田家老宅这边静得有些熬人。
田老头缩着脖子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死死拢在袖筒里,踮着脚往村道尽头张望。他棉袄的领子竖得老高,可风还是顺着领口往里钻,冻得他时不时缩一下肩膀。
“你个死老头子!大冷天的站门口灌风,冻出毛病来谁伺候你!”
田老太太裹着件厚棉袄,站在门里头,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抄在围裙底下,扯着嗓子骂。骂完,她到底还是心疼了,叹了口气,从门后扯出件旧披风,气呼呼地走到老头背后,一把抖开披在他肩上,嘴里还在嘟囔:“还不滚进来!你当你是铁打的?真冻病了,还得连累我熬药伺候你!”
田老头没回头,任由那件带着老伴体温的披风裹住肩膀,眼睛依旧盯着村道那头,闷声回了一句:“天都黑透了,老四怎么还没回来。”
“他爱回不回!”老太太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股不以为然,可眼底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你指望他能办成啥事?不让人坑了钱回来就不错了。”
田老头没接茬,只是把脖子又往前探了探,两只手在袖筒里不自觉地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脚也在地上轻轻跺了两下。
村道尽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刮过枯树枝的呜呜声。他等的是老四,可心里惦记的,却是老二老三盖房子的事。
砖瓦定下来没有?贵不贵?大师傅那边又怎么说的?老四那张嘴靠不靠得住,别到了镇上又跟人耍滑头,把正事给耽误了。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连带着胸口也闷闷的,像是压了块石头。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你听见没有!”老太太在背后又喊了一嗓子,语气里带着急,也带着心疼,“进来把门关上!冷气都灌屋里去了!”
她说着,到底还是忍不住走过来,伸手拽了拽老头的胳膊,又帮他拢了拢竖起的领子,嘴里还在嘟囔:“你站这儿能看出花来?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田老头反手拍了拍老伴的手背,粗糙的掌心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他叹了口气,温声劝道:“行了,别在这儿陪我吹冷风了。灶上的饭菜估摸着也该凉透了,你先进去热热吧,老四这时候也该回来了。”
“就知道惦记那个讨债鬼!”老太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拗不过老头。她一边骂骂咧咧地转身往灶房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叮嘱,“你少站会儿!真冻病了,我可不管你!”
听着老伴的骂声,田老头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把目光重新投向黑黢黢的村道,视线尽头忽然晃荡出一个身影。那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酸曲,步子迈得又轻又快,一脚深一脚浅的,活像踩在棉花上。
田老头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影子,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眼就认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老四”
田明志听见喊声,抬头一看,自家老爹正站在院门口,缩着脖子冻得直搓手。他赶紧颠颠地跑过来,搓着手,脸上的褶子笑得挤成了一朵菊花。
“爹!您怎么在外头站着?这大冷天的!”
“少废话。”田老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急切,“咋样?砖瓦定下来没有?”
田明志被他爹拽得一个趔趄,险些一头栽进院子里。他赶紧踉跄着稳住身形,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揉着胳膊抱怨道:“哎哟我的亲爹诶,您急啥呀?儿子在外头跑了一整天,鞋底子都快磨穿了,您好歹让我喘口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