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仁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爷。”田梦琴突然开口,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扑通一声也跪下,“爷,是我不好,是我害了梦画。我娘是为了我爹和我才这么做的,您要罚就罚我吧。梦画,是姐对不起你,姐给你磕头了。”
说着,她真的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田梦画看着她,心里冷笑。
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可真熟练。先认错,再哭,再磕头,显得自己多懂事多可怜。老爷子心一软,这事儿说不定就糊弄过去了。
可她不能让这事儿糊弄过去。
“梦琴姐。”田梦画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告诉我实话。杨小公子,是不是快死了?”
田梦琴磕头的动作顿住了。
“你说实话,我就不怪你。”
田梦琴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泪还没干,可眼神已经变了。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恨,还有一丝惊慌。
她没想到,这个一向胆小、从不惹事的堂妹,竟然会这么难缠。
“说。”田老爷子沉声道。
田梦琴咬住嘴唇,终于点了点头。
“是。”
屋里一片抽气声。
赵氏的身子晃了晃,田明礼赶紧扶住她。田梦书捂住了嘴,眼泪哗地流下来。田承鸿攥紧了拳头,瞪着田梦琴,像要扑上去咬她一口。
田老爷子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
“好,好,好得很。”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却冷得像冰,“我田家祖祖辈辈,没干过这种缺德事。到你们这一辈,倒是出息了。”
“爹……”田明仁想说什么,被田老爷子一眼瞪回去。
“闭嘴。”
田老爷子看向李氏:“银子呢?”
李氏的脸又白了。
“花了。”
“花了?”
“是、是……”李氏的声音越来越小,“大爷说要打点门路,走关系。求人办事,哪样不得花钱?”
“够了。”田老爷子打断她,“那就是说,钱没了。”
李氏低着头,不吭声。
田老爷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落在田梦画身上。
这孩子就站在炕边,身形瘦弱得像根风里的草,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昏暗的油灯,也映着这一屋子大人的慌乱。她没哭没闹,甚至没躲闪,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里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梦画。”田老爷子开口。
“爷。”
“你是怎么想的?”
田梦画愣了一下,没想到老爷子会这么问。
她想了想,说:“我不想死。”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田老爷子愣住了。
“我九岁,还没活够。”田梦画继续说,“我不想知道什么冲喜陪葬,我只知道,我还想活着。活着看太阳,活着吃饭,活着长大。我不想被人卖了,也不想被人埋了。”
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赵氏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田梦书的眼泪也跟着滚落,她猛地扑过去抱住赵氏,把脸深深埋进娘亲的肩窝里。
田明礼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
田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事,到此为止。”
李氏急了:“爹——”
“我说,到此为止。”田老爷子的声音不容置疑,“杨家那边,我去说。那二百两,还给他们。还不上的,卖房子卖地,也得还。我田家不欠这种良心债。”
“这事,到此为止。”
田老爷子扔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枣木拐杖敲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田明仁跪在地上,脸色青白交加,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李氏张了张嘴,想喊“爹”,却被田老爷子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眼神堵了回去,只能把后半截话咽进肚子里,噎得胸口生疼。
“都跟我到堂屋来。”田老爷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老大,把你二弟两口子也叫过来。”
田梦画站在炕边,看着这一屋子人像过堂风一样鱼贯而出。赵氏还挡在她身前,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直到田明礼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像是活过来一样,身子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娘。”田梦画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轻声说到,“没事了,没事了。”
赵氏这才回过神,转身一把抱住她,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田梦画单薄的衣领:“娘的梦画……娘的肉……”
堂屋里,气氛比腊月的天还要冷。
田老爷子坐在上首的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那根磨得油光锃亮的枣木拐杖,脸上看不出喜怒。田老太太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酱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向下撇着,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几个儿媳妇身上扫来扫去。
“老二两口子呢?”田老爷子问。
“叫去了,叫去了。”四婶钱氏忙不迭地接话,眼珠子滴溜溜转着。
不多时,二伯田明义和二伯娘张氏一前一后进了屋。两人都是老实巴交的相貌,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进门就低着头往墙角缩,大气不敢出。他们身后跟着个瘦弱的女孩,正是他们唯一的女儿田梦琪,今年十四岁,比大姐田梦书大两个月。她怯生生地躲在爹娘身后,眼睛却忍不住往田梦画这边瞟,满是担忧。
田梦画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都坐吧。”田老爷子开口。
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田梦画被赵氏拉着,挨着炕沿边站着。她打量着这一屋子人,心里飞快地过着记忆里的信息。
大伯田明仁,三十六岁,有着秀才功名,穿着件半新的宝蓝绸布袍子,虽是坐着,背却挺得笔直,一副读书人的清高派头。此刻他面色讪讪,眼神躲闪,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大伯母李氏,比大伯小一岁,白白胖胖的,穿着簇新的酱色潞绸褙子,头上插着银簪子,耳朵上戴着银耳环,手指上还套着个明晃晃的银戒指。她方才跪得膝盖疼,这会儿坐在凳子上直揉,脸上犹自带着不甘,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三房在场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