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临港码头。
元枢号停在202号泊位,二十三米长的白色船身在太阳底下干净得扎眼,船尾“元枢”两个字刚做过打磨,漆面还是新的。
杜云飞到得最早,靠在船舷边翻手机。
王强第二个到,远远看见那艘船就放慢了脚步,走近之后仰头打量了好几秒,吸了一口气:“飞哥,你是真他妈狠。”
杜云飞没抬头:“上去自己找位置。”
王强咧着嘴上了舷梯,踩上甲板之后在船上绕了一整圈,靠着栏杆朝岸上喊:“飞哥!这船能坐多少人?”
“三十个。”
王强没再出声。
九点过几分,女生们陆续到了。
许知夏来得最早,白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保温袋,里面装着切好的水果和冰镇饮料。上船之后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进了船舱把东西放上吧台,一件一件码整齐,然后出来在甲板靠窗的位置站定。
苏曼琪紧跟着到,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了半张脸,黑色吊带白色阔腿裤,踩着平底凉鞋上舷梯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杜云飞的肩:“今天风大,别站船头太久。”
杜云飞“嗯”了一声。
余冰跟在苏曼琪身后,素颜,白t牛仔裤,整个人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她上船之后没有东张西望,径直走到最远的角落坐下,膝盖上放了一本书,翻开了就没再合上。
苏清棠从一辆黑色轿车里蹦出来,军训之后她的肤色白回来不少,整个人精神了很多。看到船就直接往舷梯上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被杜云飞伸手捞了一把。
她站稳了,仰头冲他笑:“这船好大!”
黎晓彤到得最晚,浅蓝色衬衫白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上船的时候目光在甲板上横扫了一圈,没有跟任何人的视线对上,安静地走进舱内靠窗坐下。
林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灰色棉麻衬衫,布鞋,头发随意拢在脑后。她站在船舷最边上的位置,手指搭着栏杆,跟谁都隔着一段距离。
六个女人先后上了船。
码头上过路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下脚步。许知夏的从容、苏曼琪的张扬、余冰的沉默、苏清棠的明媚、黎晓彤的冷淡、林静的疏离——六种完全不同的气质聚在同一艘船上,想不多看几眼都难。
不远处,两个年轻男人靠在码头栏杆边抽烟。
穿花衬衫那个头发抹得油亮,腕上的表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旁边黑色polo衫的带着一副窄框墨镜,没什么表情。
花衬衫的烟叼在嘴角,目光一个一个从甲板上那六个女人身上扫过去,然后看向立在船舷边的那个穿深灰t恤的年轻男人,嗤了一声。
“这么多美女围着一个男的?那男的一身行头加起来五百块都不到,小白脸蹭船的吧?”
旁边的同伴没搭腔。
他又补了一句:“那船看着还行,肯定是租赁的,一小时几千块装大款。”
声音不小,码头上空旷,隔几十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强刚探出半个身子想看看岸上的热闹,那几句话一个字不漏全灌进了耳朵里。
他的拳头当场就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转身就往舷梯那边走。
杜云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旁边,手掌按住他的肩,力道不重,但稳得像钉在那儿一样。
“别管。上船。”
王强脚步顿了一下。
杜云飞已经松了手,转身往船舱走了。全程没有朝码头方向看一眼。
进舱之后,座位的选择开始变得微妙。
苏清棠脚步最快,直接坐到了杜云飞旁边的位置上,仰头冲他笑了一下:“我坐这儿了。”
黎晓彤慢几步走进来。她的目光在苏清棠旁边的空座和另一侧靠窗的位置之间停了不到一秒——非常短暂,短到旁人几乎注意不到——然后平静地坐去了靠窗那边。
许知夏已经在桌边坐了下来,打开保温袋往外拿东西,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的厨房。
苏曼琪拉着余冰进来,扫了一圈舱内的格局,拖了一把椅子搁在通道正中间坐下:“我坐这儿,视野好。”然后把余冰按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余冰局促了一下,但没动。
林静还站在舷梯口。
苏曼琪回头一眼就看见了她:“站那么远干嘛,进来坐。”
林静低了低头,走进船舱,找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
码头上,花衬衫的还没走。
他看着最后一个人上了船,又看着杜云飞不紧不慢地走上舷梯,脚步松弛得像出门散步。他歪着头点了一根新烟,低声说:“那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旁边的同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目光盯着元枢号的船身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另一句话。
“那艘船不是租赁的。”
花衬衫皱眉:“你说啥?”
同伴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我刚查了船籍登记。这船在个人名下,全款购入。船身长度二十三米,定制款,国内同级别新船报价两千万起步。”
花衬衫叼烟的动作僵住了。
“每年保养加泊位,还要两百万打底。”
”……你说多少?“
”两千多万。“
他手指一松,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游艇发动机低沉地轰了一声。舷梯收起,缆绳解开,元枢号缓缓驶离泊位,船头调转朝出海口开去。
码头上花衬衫还站在原地,嘴里叼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他自己都没察觉。
船驶上航道之后,甲板上的人各自散开。
苏清棠跑到船头去吹风,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乱飞,她伸着手臂笑得很大声。
舱内黎晓彤隔着玻璃朝船头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甲板中段苏曼琪拉着余冰拍照,余冰被她拽着换了好几个姿势,表情始终僵着。
许知夏把舱内的饮料和零食码得整整齐齐,拧开一瓶矿泉水放到杜云飞手边,没多说一个字。
王强在尾甲板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着,翘着脚刷手机,享受得很彻底。
苏清棠在船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喊:“杜云飞!过来拍照!”
杜云飞拿起手边那瓶水喝了一口,起身往船头走。
苏清棠已经举着手机等着了。他走到她旁边站定,她按了快门,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皱着鼻子说:“笑一下嘛。”
杜云飞嘴角动了动。
她又按了一张,满意了:“这张好。”
舱内靠窗的位置上,黎晓彤透过玻璃看着船头那两个人的背影。
视线停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打开了手机。窗玻璃映着她的侧脸,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杜云飞从船头往回走,路过吧台时顺手拿了一杯冰饮。经过船舷另一侧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林静站在那儿,手指搭着栏杆,望着海面出神。
他把杯子递过去。
林静接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我从来没坐过游艇。”
杜云飞说:“日后常来。”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松了一点。没有回答,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码头上,花衬衫还在翻手机。
他搜了”元枢号“三个字。搜出来的信息不多,但有一条够他看很久——
船籍登记注册时间:上周。
所有人:杜云飞。
年龄:18岁。
下面还挂了一条关联信息:该船泊位持有人同时持有临港游艇俱乐部202号永久泊位权益,权益转让价380万。
花衬衫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旁边同伴说:“走吧,别看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低声骂了一句。
他之前说的每一句话,现在全部砸在了自己脸上。
海面上元枢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色的点,消失在航道尽头。
船上,六个女人分散在各自的位置。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翻书,有人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