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元枢号的引擎已经熄了,船身随着洋流轻微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趴在漆黑海面上。
船舱里没了动静,女生们陆续回房休息,走廊灯光调成最暗的一档,整艘游艇安静得只剩海浪拍打船壳的闷响。
林静独自坐在甲板尾部的躺椅上。
膝盖上搭了条薄毯,长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她没去管。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的画面。
杜云飞在船舱里和所有人说话都客气得体,唯独跟她搭话的时候,语速会慢半拍,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该怎么放。
还有那句“日后常来”。
语气随意得像句客套话,偏偏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个下午,怎么甩都甩不掉。
林静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薄毯边角。
她就是个临时入局的私教老师,在那群明媚耀眼的女孩中间,普通得像块背景板。
可“日后常来”这四个字,愣是在她心里扎了根。
身后的舱门被轻轻推开。
林静没听见。
脚步声很轻,踩在甲板防滑层上几乎没有声响。直到身侧的躺椅微微下沉,她才猛地回过神,偏头一看——
杜云飞已经坐在了旁边。
他没看她,目光平静地落在远处海面上,像是出来透气,又像是专程来找她。
林静心跳漏了半拍,迅速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盯着海面。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海浪声一波接一波,风从耳边掠过,气氛安静,却不尴尬。一种说不上来的松弛感,像温水一样漫过来,让她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了几分。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林静先开的口。
这是她第一次在私教课之外的场合,主动跟杜云飞搭话。
“你白天在海上的时候,一直在想什么?”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盖过去。
白天杜云飞靠在窗边,表情淡得像在发呆,可眼神分明在想事情。她好奇了一整个下午,憋到现在才问出来。
杜云飞侧过头看她。
甲板的暖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碎发贴着脸颊,有种安静而脆弱的好看。
他开口,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在想你上课板书,第十七页的公式写反了。”
林静愣住了。
那堂课。
她备了整整一个星期。知识点拆分、例题筛选、拓展内容的衔接,每个环节她都反复打磨了四五遍,连深夜两点多还在调整教案的排版格式。
结果站上讲台,紧张之下把一个公式的左右项写反了。
事后她对着板书照片懊恼了很久,却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因为没人会在意一个临时私教老师的备课过程。大家只看到了那个写反的公式。
唯独杜云飞记住了。
林静抿了抿唇,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我备了整整一周的课,所有知识点、例题、拓展全部反复核对过……结果上台还是写反了。”
杜云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
他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你的教案排版、知识点的分层方式、课后习题的难度梯度,每一处都处理得很用心。”
顿了一下。
“很多教了五年以上的老师,都未必做得到你这个程度。”
每一句都踩在她真实付出过的地方。
字字有据,句句扎心。
林静鼻尖微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在培训机构打工快两年了,带过二十多个学生,没有一个人认真看过她的教案,更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心底绷了很久的那根弦,在这一刻,悄悄松了。
风大了一些。
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扬起来,挡住了半边视线。林静伸手想去拨,手还没抬到一半,就停了。
因为杜云飞的手先到了。
指尖从她鬓角掠过,把贴在脸颊上的碎发轻轻拂到耳后。
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温度微凉,触感清晰。
林静整个人僵住了。
她没躲。
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以一种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频率,急促起来。
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她耳廓上的凉意却散不掉,像是被那一下触碰烙上了什么印记。
沉默了好几秒。
林静慢慢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甲板灯光昏暗,刚好遮住了她颧骨上蔓延开的红。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杜云飞,你到底是想让我教你,还是想让我……”
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
她说不出来。
——还是想让我靠近你?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一个临时私教老师,根本没有资格问出口。
话断在半空里,留白比什么都暧昧。
杜云飞没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目光沉而稳,像是什么都听懂了,却选择不戳破。
几秒后。
林静率先移开目光,撑着扶手站起来。
薄毯从肩头滑落,露出白皙纤细的肩线,她没去捡,低着头往舱门方向走。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返航。”
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静好感度+5!】
【叮!】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冷冰冰的机械音,毫无感情。
【当前好感度:40/100!】
林静的脚步快得像在逃。
推开舱门,钻进房间,反手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门锁扣死。
海风、夜色、甲板上那个人的注视——全被隔在了门外。
可她胸腔里的心跳声清晰得发慌。
林静没有上床。
她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耳廓。
那里还残留着他指腹擦过的凉意。
很轻。
但清楚得像刻上去的。
她闭上眼,在心底承认了一件她一直不敢面对的事——
她对这个比她小的少年,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而门外的甲板上。
杜云飞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紧闭的舱门上,停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指尖。
好像还残留着她发丝滑过的触感,以及她在他碰到她耳廓那一瞬间忽然屏住的呼吸。
很短。
但他记住了。
海面漆黑,浪声不断。
杜云飞收回视线,靠上身后的栏杆,抬头看向头顶铺满星子的夜空。
嘴角的弧度极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