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没过云道山，坠入白石河，半个身子沉入江河中。
水面被夕阳浸的如血色灿烂，泛着粼粼波光，仿佛女子的妆匣被打开，珠洒了整整一面。
这几日虽温度回暖，然山林中的小路依旧泥泞不堪。
卫昭带着人伏在几棵树后，周围安静得除了枝叶窸窸窣窣的声音外，什么都听不到。
王虎凑过来小声说道：“将军，狗儿那边还没有消息，要不末将派人过去看看？”
卫昭摇头，“不必，狗儿知道分寸，定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赶在韩愈之前面到达那里的。”
王虎挠着头，一脸的疑惑。
“将军，我还是有点不太明白，他们走这里不是更好吗，为何非要选择那样一条又不好走又危险的路径，就不怕路上设伏？”
“虎哥，你有没有听说过坊间流传的一句俚语？”
“您就别拿我打趣了，末将不过一个粗人，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更别说是您们口中那些话了。”
卫昭弯着嘴角笑道：“看似危险倍出的地方有时候往往是最安全的。”
她的一双眼死死盯着下面的渡口，未曾移动半分，渡口上各处带有重要标记的地点尽收眼底。
“韩愈之若是自己要逃跑，这里无疑是他最好的选择。”
语气一顿，斟酌一番后继续说道：
“可眼下他拖着全家三十余口人想要离开上京，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渡口便不再适合藏身。”
王虎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心中对卫昭的佩服更浓了些。
如此短促的时间内，竟能果断做出判断，将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划定，立即做出相应的安排，这份心力，绝非寻常将领能及。
“将军真乃神人也，这般情况下能确定那老小子的去处，末将佩服。”
卫昭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行了，别光顾着拍马屁，盯着点下面，韩愈之为官多年，朝堂的尔虞我诈了熟于胸，难保他不会临时改变计划。”
转头望向另一侧，“希望阿狗那边莫要延误时机，这次若是放跑了他，再动吴家就难如登天了。”
就在此时，身后一兵卒忽地跑来汇报：“将军，陈校尉那边传来信儿，让您即刻带人赶往山路，韩愈之已带着家眷步行上山了。”
卫昭闻言双手在地上一撑，兀地起身，提着枪便朝山下去，留下一声：“这里留几个人守着，其余人跟本将走。”
王虎等人收到命令没有片刻犹豫，刀收入鞘转身便跟着走了。
没一会儿，黑压压的人影消失在林中。
马蹄声在山林深处响亮不觉。
与云道山东麓相邻的那座山，名曰“太岁山”，比云道山还要高上不少。
山顶积雪常年不化，云雾在山腰缭绕，宛若仙境。
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因背着阴，虽是冬日，树枝仍显茂密，斜日余晖几乎漏不下一丝在人前。
只觉得形如黑夜，阴冷森然。
卫昭在杂木丛前停下脚步。
只见陈阿狗就在前方，马匹在原地悠闲地踏步，吃着杂草。
“头儿，你来啦？”时隔数日再见到卫昭身影的刹那，陈阿狗满眼透着的都是惊奇，脸上漾出笑容。
卫昭没有时间理会他这副模样，当即开口：“说正事，韩愈之人到哪儿了？”
陈阿狗不敢怠慢，迅速拿过图纸在地上展开，指着山路上的一截，道：“根据哨探传回的消息，一炷香前，他们在这里。”
卫昭低眉扫了一眼，眉头轻蹙，心中已有计较。
回头对着王虎吩咐道：“虎哥，把你的人带到这里……”
手指沿着那条山路线一直往北划，在一处山麓停下，抬头看了看树枝间几不可见的光芒，清晰道：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便会到这里，直接出手拿人，速战速决，以免出现意外。”
王虎重重点头应下，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将军，此事包在末将身上，定给你把那老小子抓来。”
“狗儿，你的人向山下前进五里，韩愈之从上京出来已快一日，吴奉贤对此事不可能一无所知，我们要谨防他派人灭口。”
卫昭手指在图上山脚下一处隐蔽的位置画了个圈，狠狠戳道：
“记住，你们只是前处探查，绝非与人对垒，发现可疑人员上山即刻回禀，违者斩。”
二人领命带人离去，她则一人带着两名兵卒躲在隐蔽处仔细观察周围山麓的情形。
这里四处都是树林，看上去一模一样，并无甚差异。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踩踏枯草发出的咯吱吱咯吱吱的动静。
卫昭眉头一紧，心道不好，抽枪回头。
来人约莫十几人，都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铁甲覆面，脚蹬鹰翅云纹靴，腰佩弯刀，身负长弓。
每个人左肩处还以银丝绣着一个大大的鸾凤纹路。
还不等她开口，为首一人已跨出一步，半跪在地，抱拳道：“参见世子爷，小人睚眦，今奉殿下之命前来，听候差遣。”
听明来意，卫昭心中这才松了口气。
原先通过种种迹象猜测这位九公主麾下的人应该不少，没想到快到了顺天府地界，姜芷的人仍然会出现。
嘴角微微勾起，忍不住在心中笑道：这位看起来软糯香甜的大梁公主，背地里却有这么一支武艺高强，实力斐然的手下。
小丫头，今天你可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旋即便是一阵后怕。
方才他们来的匆忙，地上的枯枝杂草厚多，踩上去有了动静，若非如此，即便是连自己都听不到一丁点响动。
足可见这些人的功夫俱是上乘，丝毫不亚于府中那些平时不常出动的暗卫，甚至比起自己都不遑多让。
万幸他们不是来寻自己麻烦的，不然刚刚靠近的瞬间出手，自己根本反应不过来，就算侥幸躲过，也是不死即残。
卫昭也不客气，直接与那为首之人交代清楚，手指在地图上的一处轻点，道：
“你们负责这里，若有人逃到此地，就地格杀，无需管后果。”
“是，定不辜负公主与世子的期望。”
安排完一切，卫昭的目光继续在山路上扫视。
嘴角翘起一抹极微的弧度：
“这次，本世子看你怎么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