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俘礼已成,各营将士按旗号收拢部卒,依次退至城外骠骑营候旨。五千金吾卫将士也需随大军一同驻扎营内,待封赏事毕,再归还本衙。秋日斜照,辕门外尘土浮起又落,枪戟林立,甲片相击的细响一阵阵远去。
闻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惊弦的缰绳,迟疑了片刻。
他今日穿的还是那身窄袖戎服,护腕上沾着未及掸去的尘土,靴尖处的革面磨出了毛边。承天门外人马往来,脚步声、甲叶摩擦声、马匹响鼻声搅在一处,各营将领的口令此起彼伏。日头升上当空,照得满场尘土都泛着昏黄。他垂着眼看地上自己的影子,被他自己踩在脚底下,孤零零黑乎乎一团。
惊弦低低喷了个响鼻,蹄子在夯土上刨了刨。
平叛大军出师时,新帝虽遵先帝遗诏,允他随军戴罪立功,却未授他职衔,也未将他录入诸营名籍;论其实,只算楚执柔帐下私卫。如今大军既有各营将士带领,整队出城驻扎;唐国公、楚执柔这样的主帅,则要回各自府中。府中属吏早已捧着功簿候在阶下,待主帅归府,便要将诸将斩获、阵亡、伤损、粮械一一核过,录成奏状,预备上奏请赏。
……好像只有他,没有归处。
他应当是要随大军退至城外驻扎,等待后续传召的。可他目光扫过诸营旗号,竟不知该随哪一帐安置。大军在外征战时,他随楚执柔私卫紫衣卫安置;如今楚执柔归府,紫衣卫定然跟着回郡主府。营里没有安置他的地方。
若让他跟着紫衣卫队伍一起,随楚执柔回郡主府,又不太合宜。他一个外男,堂而皇之住进郡主府,旁人看着,怎么都名不正言不顺。回镇北侯府么?皇帝还没下旨之前,他依旧是待罪之身,镇北侯府他进不进得去,都两说。
他好像……没有地方可去了……
闻璟攥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惊弦被勒得不耐烦,甩了甩头,打响鼻。他站在原地,看着行动齐整的队伍随着将领口令整队离开。校尉的口令一声声落下,队伍如潮水般退去。他忽然觉得,还是在蜀地好。山高水远,能让他暂时忘却那些……边关旧事、侯门冷眼、待罪之身的难堪,都像被蜀地山雾隔在远处。
“闻璟!”
正出神,忽然听见有人喊他。闻璟一怔,循声望去,是楚执柔。
她站在不远处,一只脚已经踩上房星背上马鞍的脚蹬,转过头来看他,眉尖微蹙,神情有些不解。房星甩了甩鬃。
她见闻璟不动,便把踩在脚蹬上的脚收了下来,朝闻璟走来。她脚步利索,衣袂生风,身后日影斜斜铺过去,眉宇间还带着连日行军的倦色,却精神奕奕。
楚执柔不解地道:“你愣着做什么?咱们该回去啦!我早早差人给家里传了信,让先生备好午膳等我们,再晚就该赶不上热乎了。”
闻璟看着朝自己走近的楚执柔,一瞬间,胸膛里莫名其妙的委屈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喉间哽塞,鼻尖酸涩,他还来不及压,眼眶就已经不受控制地红了。
楚执柔在闻璟面前站定,看着他有些不自然的神色,语气不自觉放轻了些,问道:“怎么了?还有事?”
闻璟看着眼前之人满眼的关切,鼻尖溢出一声鼻音。他仓促垂下眼,想要掩饰过去,慌忙开口:“我——”才开口,就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露了端倪。
他慌张清了清嗓子,硬声道:“没有。”额角却一阵发紧,一滴凝聚的泪滴不堪重负,从眼眶里砸落在脚尖,在靴尖的尘土上洇出一点深色。
楚执柔看着眼前情绪明显不对的闻璟,一怔,待反应过来,鼻尖也随即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捧起闻璟的脸,强迫对方抬起头看着自己。闻璟被她掌心一托,目光躲闪不及,湿红的眼眶正对上她的眼睛。
楚执柔看着闻璟湿红的眼眶,心里一阵酸胀,抬手掌心替他抹去眼角的泪水,她掌心微凉,带着缰绳磨出的薄茧。
楚执柔无声地笑了笑,有些沙哑地道:“呆子!回家!”
闻璟喉头一颤,破涕而笑。他悄悄抬手,指尖轻轻勾住楚执柔公服袖口边缘的锦纹,轻轻一攥,重重颔首,哑声应:“……好。”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主君!闻世子!”一人一骑朝这边奔来,骑在马背上的云水等不及近前就扯着嗓子喊。
待近前,云水一骨碌翻身下马,小跑着过来,咧着笑气喘吁吁地喊人:“主君!闻世子!”
楚执柔转过身,脚往横了迈了一步,挡在闻璟面前,看着满脸喜气的云水,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云水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才直起身朝两人行礼,笑道:“先生在府里等了半晌,听着街上的动静都下去了,还迟迟不见主君和闻世子回去。小的见先生心里着急,就赶紧请缨过来迎一迎。”
借着楚执柔的遮掩整理情绪的闻璟,听了云水的话,不自觉勾了勾嘴角。
云水没察觉到楚执柔身后闻璟的不对劲,只是自顾自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继续说:“今早先生让人去江行首那里提了两条活蹦乱跳的武昌鱼回来,炖了莼菜鲈鱼羹。那味道,闻着就叫人流口水,满府都是鲜香!再不回去,鱼肉该炖老了!”说着,他看了一眼周围,见人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才回过头来问道:“如何?主君与闻世子的公事都忙完了么?咱们赶紧回去用午膳吧。忙了一上午,早该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楚执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闻璟,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才转过头来对云水笑骂道:“就你嘴馋——走吧,回家用饭!”
云水嘿嘿一笑,麻利地转身去替楚执柔把房星牵过来,又顺手牵了自己的马。闻璟默默翻身上了惊弦,楚执柔踩镫上马,三人两骑沿长街往郡主府方向去。
日头正好,街面上小贩摊前正热闹,酒肆里飘出炊烟饭香,远处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
闻璟骑在马上,落在楚执柔半个马头之后,垂眼看着惊弦颈上鬃毛在风中一掀一掀。方才那一阵铺天盖地的委屈如潮水般涌上来、又如潮水般退下去,胸口还留着些酸胀的余韵。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前头楚执柔挺直的背影,又收回目光。
云水在前头引路,嘴里还念叨着:“先生今早打江会长那里拿了好几样初秋荆楚一带的新鲜瓜果——有洞庭湖边上来的菱角,豫章送来的蜜橘,还有两筐子脆藕,先生叫人拿冰糖渍了,湃在井水里,等咱们回去正好吃凉的……”
楚执柔听了,回头朝闻璟笑了一下,低声道:“先生这是把江会长的库房都搬空了。”
闻璟嘴角弯了弯,没接话,心里却觉着暖融融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过了朱雀街,远远便望见郡主府飞翘的鸱吻。
还未到门前,就看见两串通红的爆竹悬在府门两侧,自门楣一路迤逦垂落,直拖出十丈开外,朱红纸裹的竹节密密匝匝,被日头照得晃眼。
门口一群仆从侍婢早已翘首候着,一瞧见队伍转过街角,便叽叽喳喳嚷起来:“来了来了!快些快些,把火折子拿出来!”随即两串爆竹被同时引燃,噼里啪啦炸得震天响,硝烟裹着红色纸屑满天飞旋,硫磺气混着秋日晒暖的尘土味扑鼻而来。
好在房星、惊弦两匹都是见过大阵仗的战马,旌旗蔽日、鼓角争鸣里蹚过来的,换作寻常驽马,定要被这般声势惊得撂蹶子。
楚执柔和闻璟翻身下马,闻璟连缰绳都来不及递给上前来迎的仆役,连忙紧赶几步,赶到楚执柔身侧替她挡去乱炸的爆竹和灰烬。他抬臂一拦,将人往自己里侧带了带,长臂拂开飞溅的火星。
楚执柔缩着头,心安理得地躲在他臂弯下,指尖勾住他腰间甲胄的系带,一面拉着人往府门里走,一面偏头躲那炸得最凶的一串。
候在府门外迎人的婢女仆役见状,又是一阵笑闹起哄,手里拿着佩兰蘸了兰汤,朝两人身上打。
楚执柔脸上笑意明媚,眉眼弯弯地笑骂道:“够了够了!再洒我俩衣裳该湿了!回头你们谁来替我俩浆洗?”
众人笑着收了手。两人一跨进大门门槛,就看见了候在门内的几人。
楼乾一身枫红色广袖长袍负手而立,秋风吹得袍角微掀,笑意吟吟地看着依偎着进门来的两人。一身雪色长衫的沈砚之立在左首,见两人这般亲昵模样,唰的一声打开手里纸扇,挡在口鼻前,偏头同身旁一身凝夜紫短袍的徐绮夏眉眼弯弯地说了句什么,收获了徐绮夏两臂抱胸的一个白眼。
楚执柔一见楼乾,连忙拉起闻璟的手小跑几步,在楼乾面前站定才松了手,自己一头扑进楼乾怀里,喊了声:“先生!”楼乾低低地笑了,胸腔微微震动,抬手拍了拍楚执柔的脑袋,示意人起来。
身后的闻璟同面前三位长辈拱手见礼,逐一称呼道:“先生,徐公,沈公。”
徐绮夏抬手在闻璟肩膀上砸了两拳,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肩背厚实、甲下肌肉紧实,笑着道:“这身板,可以啊闻家小子。在蜀地这几个月,没白吃军饷。”
闻璟抿着嘴笑,垂在身侧的手不自然地攥了攥。
楚执柔从楼乾怀里起来站定,目光在楼乾身上仔仔细细过了一遍,最终停在他脸上。
见楼乾眼窝凹下去了些许,下颌的线条整个一收,颧骨便显得比从前分明,看着整整瘦了一大圈,脸上几乎没什么肉了,连唇色都浅了许多,当即眉头一拧,兴师问罪道:“先生您怎么又瘦了?紫衣卫传信不是说您寝食安好么?您又撺掇他们忽悠我是不是!我走的时候怎么嘱咐的——”
楼乾气笑,伸手揪住楚执柔的耳朵,笑骂道:“有你这么个不省心的小女伢子,天天在外头乱跑不着家,我操不完的心,不瘦才怪了,你还怪起我来了?!”
楚执柔捂着被揪住的耳朵,歪着头求饶道:“哎呀先生,疼呀……”
楼乾瞪了她一眼,松了手,转身同捧着都承盘的珠零招了招手。珠零捧着酒壶和酒盏上前,楼乾提起酒壶斟了一杯清酒,右手执酒盏,左手轻拢广袖,往门槛外、门边轻洒少许——告慰门神、土神,谢诸神庇佑此行无殃、平安踏归。酒液落在青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又接过锦粲捧过来的熏炉,炉中燃着艾草、菖蒲,青烟袅袅,药香清苦。楼乾提着熏炉在楚执柔头顶两肩绕了绕,指挥道:“转身。”
楚执柔便顺从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衣摆旋开又落下,才退到一旁。
楼乾朝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的闻璟招了招手,语气温和地道:“闻璟也来,祛一祛杀伐血气。”
闻璟一怔,有些无措地看了楚执柔一眼。对方笑着同他眨了眨眼。
闻璟心中一暖,连忙上前,有些局促地站在楼乾面前,双手垂在身侧,肩背却挺得笔直。
楼乾如出一辙地提着熏炉在闻璟头顶两肩绕了绕,艾烟拂过甲片,笑道:“转身。”
闻璟便学着方才楚执柔的样子,转了一圈,甲叶子哗啦轻响。
一旁的沈砚之凑到楚执柔身旁,手肘撑在楚执柔肩膀上,笑着揶揄道:“你可得好好学学,闻璟可是武将,日后少不得这一套。”
这话一出,周围的婢女仆役纷纷捂嘴偷笑,给楚执柔和闻璟两人闹了个大红脸。
楚执柔肩膀一躲,朝沈砚之皱着鼻子哼了一声。沈砚之身子失去支撑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纸扇点了点楚执柔,笑骂道:“死丫头,小心眼!”
楼乾将手里的熏炉递给锦粲,转过身,一手按在闻璟背上,一手按在楚执柔背上,推着两人往里走,温和地道:“去家庙上柱香。”
家庙内静悄悄的,只有檐下风铎被秋风拨动,叮叮咚咚轻响。府里早早扫净庭阶,洒过清水压尘,将先楚王的牌位自石室中请出,安放在几筵之上,设好祭台,香烛供器一应齐备。
闻璟卸下腰间佩剑,交予守在门外的紫衣卫,同楚执柔并肩跟在楼乾身后进到祠堂内。二人依礼在罍洗前以兰汤盥手、拭爵,水声细碎,指尖温热,而后缓步升自东阶。
楼乾亲自站在祭台前捻起六炷香,在烛台上引燃,待明火燃尽、只余红星点点,才交到楚执柔和闻璟手中。又提起酒壶满斟十二杯清酒,一一在祭台上列开。
楼乾抬眼,看向香烛之后那块黑底金字的牌位,那双妖冶的狐狸眼中添了几分柔软和追忆,郑重开口道:“殿下,剑南战事了了,两个孩子都好好回来了。此番一路刀兵凶险,多亏你在天有灵庇佑。往后也劳你多多照拂他们,无论何时远行,行往何地,都能平安归来,无灾无险。薄酒一荐,聊寄寸心。尚飨。”
说着,回过头来,看着并肩跪在地上的两人,眼尾带着笑意,道:“拜一拜。”
楚执柔将手中三炷香举到额前,眼睑半垂,郑重地道:“孩儿执柔——”
她顿了一下,等身侧之人应声。闻璟也学着楚执柔的样子,将三炷香举到额前,道:“晚辈闻璟——”
听见闻璟的声音,楚执柔才继续道:“敢昭告于先妣:昔受命西征,赴剑南之难,烽燧阻绝,兵戈在途。今幸仰赖先妣庇佑,王师勘定剑南之乱,战事底定,身得平安归府,将士功状已录,待朝廷叙赏。此行无大辱,不敢忘先祖之训。谨以醴酒脯荐,敬告灵几。尚飨。”
两人齐齐三拜,额头触地,衣袖窸窣。
楼乾上前接过两人手中的香,插进牌位前的香炉里,端起酒盏,将那十二杯清酒一盅一盅酹与地上。楚执柔跪在地上等楼乾将酒酹完,才拉着闻璟的手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得微酸,起身时晃了一下,闻璟手上用了些力,将她稳稳扶住。
楼乾将最后一只酒盏在香案上搁下,回过身来对两人笑着一摆手,说:“行了,你二人下去,卸甲的卸甲,换常服的换常服,把自己收拾舒服了,就赶紧来饭厅开饭。那道莼菜鲈鱼羹都要炖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