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识九衢尘

西芹虾仁炒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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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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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熙二十年。

大凉和夏晋这一仗打了整整五年,两国实力相当,你来我往一直僵持不下。去岁初春,皇上命镇守西北的镇北候出兵支援。镇北候世子闻璟率军驰援,不过一年便一举夺下六座险要城池,直指夏晋腹地,大获全胜!

夏晋见大势已去,即刻派出使节讲和。这一仗打得太久了,在上国库空虚,在下民怨沸腾,纵是胜利方的大凉也是没有余力再继续下去了。于是,在夏晋提出将嫡长公主庄淑送来大凉和亲时,大凉答应了。公主的和亲队伍由镇北侯世子护送着往上京来,浩浩荡荡的队伍走了一个夏天,终于在芳莲坠粉、疏桐吹绿的季节到了。

仲秋八月,中秋节前,和亲的队伍进了上京城,城中万人空巷。

皇帝亲临玄武门迎接,又于宫中设宴,为庄淑公主洗尘,也为庆贺镇北侯世子和骁卫将军凯旋。

今日的宫宴设在清晖阁,与后宫隔着个蓬莱洲。

即使天气已经入秋,洲上依旧是落霞孤鹜、花团锦簇。精巧的亭台楼阁在花影中时隐时现,莺啼燕啭,水光潋滟,叫人一时分不清是春光和煦还是秋入云山。

宫宴尚未开始,彼方的清晖阁已是人影错落,倒显得这边的蓬莱洲静谧幽雅。

洲上一临水舞榭,小榭中只闻流水淙淙莺啼婉转,周遭瑶草琪葩逞妍斗色,四方檐上各挂一只精巧的青铜风铃,风过时铃声琅琅,别有一番雅致。

榭中一女子凭栏远瞰,身着官绿色重纱楚袍,银线绣祥云纹的腰封束得一搦楚宫腰。楚腰卫髻,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绿云青丝绾作分髾髻,发髾缠着一根红绸带,发顶插着金枝珍珠排簪,鬓边一支白玉流云步摇,步摇没入发丝处别出心裁地别了一簇秋海棠,白皙细腻的耳垂上戴着一副珍珠明月耳珰。眉似远山黛,唇如枫叶丹,鸦羽般的眼睫微敛,白玉修洁的手指轻轻搭在阑干上。右手执一柄漆竹腰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身后不远不近站着珠零、锦粲两个丫鬟和章、曹两位青衣乌帽的女史。

远处碧空如洗,纤云不染,一只玉带海雕正盘旋着。

楚执柔瞧着那猛禽,忽而勾唇一笑,“这鸟倒是稀奇,我竟从未见过,扶摇之姿,不似寻常,颇有几分古籍记载的古神鸟鲲鹏之意。”

身后四人闻言望去,眼中俱是惊诧。

闻璟才从曲折繁复的花林小道中转悠出来,就听见有人夸自家苍雪,再往前一步,眼前柳暗花明,扑入眼的就是一番美景。

洲中姹紫嫣红,榭外花团锦簇,竟比不过那花影斑驳深处的一抹清冷窈窕的身影,楚腰卫髻、霞姿月韵。一袭绿裙如深山静潭,发尾红绸如火如荼十分灼眼,纤纤玉指捏着一柄漆竹腰扇心不在焉地摇着。

他本打算就这样远远地瞧上几眼,不作上前惊扰的打算,谁知那鹰竟不叫他如愿,朝着榭中女子直直俯冲过来。玉带海雕的速度之快叫人始料未及,只见那猛禽身子一斜堪堪从那女子耳边掠过,最后停在了他的肩膀上,还将嘴里叼来的东西放在了他的手心。

闻璟低头一看,顿时气笑了,那畜牲叼来的竟是那女子耳朵上的耳珰。

“小爷我行事光明磊落,怎的养了你这么只偷鸡摸狗的死鸟!”

“郡主!”珠零四人被那雕唬了一跳,待它飞过才回过神来,仓皇跑上前去察看楚执柔的安危。

“郡主您没事吧,可有被那鸟伤到?可要叫太医来看看?”

楚执柔亦是惊魂未定,怔怔地眨了眨眼,颤声道:“我无妨,不用担心。”那鸟朝她飞来也是始料未及,待她反应过来已化作一阵劲风从耳边掠过,也不怪珠零锦粲她们,就连她自己都没能反应过来及时躲避。

四人将楚执柔上上下下仔细察看了一番,见她没有受伤长长松了口气。郡主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曹女史奇怪道:“宫中不许豢养猛兽,何时有了这等猛禽?”

锦粲也心有余悸地说道:“可要叫人好好查查,放任这等猛禽在宫中肆虐,伤着了人可如何是好。”

四人担忧她的安危顾不得其它,楚执柔却听得真真切切,方才水榭外她身后的小道上可是有男子的声音的。

她示意四人噤声,黛眉轻蹙,呵道:“谁在那?”

四人一愣,立即回过神来。珠零锦粲两人紧忙一左一右护住楚执柔,两位女史上前一步警惕地看着那条花影重叠的小道。

闻璟无奈,只得现身。

楚执柔便看见似霰花林中走出来一个如珪如璋的男子,身着玄色仙鹤绫窄袖长袍,腕上束着银质镂貔貅护腕,腰佩蹀躞,足蹬长靴,青丝用琥珀攒丝白泽冠高高束起,剑眉星目,轩然霞举,恍若神人。

“小畜牲放肆,竟衔了小娘子的耳珰来,还望娘子勿怪。”闻璟苦笑着正要走上前去将耳珰归还,却被人出声制止。

“郎君止步。”楚执柔以扇掩面福身作礼。两位女史上前半步,欲拦住闻璟的步子。

闻璟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只好作揖,“闻某唐突……”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小太监就火急火燎地跑过来,直直略过他向那女子行礼,“郡主可让奴才好找,太后娘娘午睡才醒,见您不在,正差人到处找您呢,眼瞧着就要着急上火了,您快快随奴才过去吧!”

女子闻言眉头一蹙,“怎的今日醒得这般早,可是又被魇着了……”说着便随着小太监快步离开了。

两人擦肩而过时,发髾的红绸轻拂过闻璟捏着一枚珍珠明月珰的手,留下淡淡的香味。

闻璟摩挲着手中的耳珰,抬手给了苍雪一下,笑骂道:“小畜牲,净给小爷丢人现眼……”

慈宁宫内,鎏金鹤擎博山炉内燃着馝齐香。

当今太后穿着余烬红宁绸寝衣,额勒元青色镶百宝蝠纹抹额,卧在床榻上,倚在显云纹素锦软枕上,神色恹恹,闭眼假寐。

楚执柔跪坐在床榻旁,低眉敛目,纤纤玉指轻抚古琴,琴音古朴幽雅。

榻上的太后长叹一声,“还是你的琴最能安抚心神,那些个草啊药啊,尽是个糊弄人的东西。”

“能为皇祖母稍解愁闷,便是孙女这一手琴艺没有白学。皇祖母若是能因孙女的琴音有些许蕴藉,那便是执柔作为晚辈的莫大福气。”楚执柔轻声说道。

太后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楚执柔,眼中满是慈爱。

“你这孩子,向来都是这么懂事。唉,要是其他几个也能像你这般贴心就好了。”太后叹了口气。

楚执柔微微一笑,说道:“皇祖母洪福齐天,几位殿下公主俱是争着抢着要来您膝下承欢。执柔不过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些个微末小事竟也叫皇祖母费心去记,倒是孙女的不是了。”

太后哈哈一笑,笑着摇头与一旁的崔姑姑道:“这小丫头惯会花言巧语讨我欢心,你说说我要怎么罚她才好?”

楚执柔起身来到床榻前,伏在太后膝上,伸手执起太后的手细细搓揉着,笑道:“那便罚孙女年年岁岁在皇祖母身前伺候,不许离开,将这表面功夫做足了去!”

这一番话哄得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拉住楚执柔的手翻来覆去不舍得放开,“好!那就依你所言,年年岁岁不许离开!”

这边祖孙笑作一团,那边当今圣上的第五子、皇后所生的嫡公主昭和公主,被一众宫婢女官簇拥着进来了。

“老远就听见笑声,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小蹄子巧言令色哄骗我的祖母!”

昭和公主穿着银红色对襟直领香宝花罗上衫、杏色宋锦绣宝相花抹胸、丁香色暗花绸下裙,外披娇红色绡金绫罗绣蝶穿百花大袖衫,臂弯里搭着松花色披帛,发丝绾作百合髻,戴着海棠翅玉鸾发冠、簪着两支金嵌珠宝蜻蜓颤簪,又戴两只穿花戏珠珍珠步摇,眉间点着梅花钿,神色骄矜。

昭和公主作势要打楚执柔,太后去护,祖孙三人闹作一团。

闹完,昭和公主在床榻上坐下,挽着太后的手撒娇道:“皇祖母,把阿柔表姐借我一天使使,好不好?”

太后伸出手点了点昭和的眉心,佯装盘问道:“你个小丫头,心里憋着什么坏心思等着你阿柔表姐呢,可别把我的好阿柔给带坏了!”

“哎呀皇祖母~”昭和小嘴一撅,“皇祖母尽护着阿柔表姐——今日父皇设宴给夏晋的庄淑公主洗尘,母后让我也去陪着。宴会上,皇兄都不爱与我交谈,我一个人闷得慌,您就让阿柔表姐去陪陪我解解闷呗。”

太后看了看一旁的楚执柔,忖度片刻倒也点了头,“也好,让阿柔出去散散心也好。”

“多谢皇祖母!”昭和雀跃着拉过楚执柔的手就要往外走,“表姐快走快走,就要误了时辰啦——”

“慢着——”楚执柔一转身,太后才发现她一侧耳上空落落的,“阿柔你的耳珰怎的就剩一只了?”

楚执柔心下一颤,伸手摸了摸耳垂,下意识瞒下了自己在蓬莱洲上见过外男的事,“约莫是方才回来得急了,不小心掉落在哪儿了,孙女回头差人去找找便是了。”

昭和急着拉楚执柔走,便道:“哎呀不就是一副耳珰吗,要找什么,回头让尚服局挑了好的送过来便是。好姐姐快走快走,真要耽误了时辰啦……”

两人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开宴之前赶到了清晖阁。

清晖阁内华灯初上、金碧辉煌。嘉宾列席,琼筵摆开,金丝楠木食案上玉盘珍羞,琳琅满目。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楚执柔与昭和同案而坐,甫一坐下,外头便传来了唱呵声。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起身跪地稽首行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帝后携手而来,款款入座。

“众卿平身——”

“谢陛下——”

楚执柔抬首望去,见皇帝亦瞥见了自己,随即欠身一礼。

皇帝身着青骊色织金锦龙翔九天圆领长袍,外披同色滚边祥云纹大氅,内搭朱红色浮光锦交领长衫,腰佩勾玉,头戴十二旒冕,目光如炬。皇帝已近知天命,却尤是丰神俊逸、不怒自威。

皇后梳着牡丹髻,头戴点翠镶红玛瑙缀珍珠九龙三凤冠,身着正红色九重衣凤袍,脖子上戴着攒金丝百宝璎珞,雍容华贵、风韵犹存。

入座毕,皇帝抬手示意,身边的鸿胪寺卿会意,唱呵声由近及远传出阁外。

“宣夏晋庄淑公主觐见——”

只见一位身着异族服饰的女子在宫婢女官的簇拥下缓缓走来,她神色肃穆,举止端庄大气,五官明艳娇媚,端的是倾国倾城貌。身上簪金佩玉,行动间却不闻撞击声。

此女正是庄淑公主,她身后跟着的便是此次护送和亲队伍的镇北候世子闻璟。

庄淑公主在女官的指引下,缓缓下拜,“臣,夏晋庄淑,参见大凉皇帝陛下、皇后娘娘,愿陛下千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愿两国国泰民安。”

皇帝哈哈一笑,抬手命她起身,“庄淑公主不远万里而来,与我大凉共修秦晋之好,带来两国百姓丰亨豫大,共修天下太平,称英雄尚不为过。”

“陛下谬赞,国泰民安、时和岁稔,亦是庄淑之愿。”

皇帝龙颜大悦,赏下奇玩珍宝无数,赐座昭和之上。

这一番对答,庄淑公主谦和有礼又不卑不亢,叫阁中一众朝臣权贵不免侧目而视。也是了,能来和亲的公主,又岂是寻常女辈。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楚执柔觉得这庄淑公主入座时,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赏完夏晋的,自然是不能落了大凉的。

轮到闻璟向皇帝行礼,只见他动作利落撩袍下拜,朗声道:“臣闻璟,参见陛下。”

皇帝朗声一笑,挥手让他起身,语气熟稔道:“好小子!人道是虎父无犬子,依朕看,你比起你父亲,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哈哈哈哈哈!朕可得好好赏你!”

闻璟爽朗一笑,面上既无骄矜之色亦无惶恐之意,“谢陛下赏赐!”

自打他进来,楚执柔便认出了闻璟。

她转过头低声问昭和,“这是什么人?”

昭和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玉盏,听她一问,顿时便来了兴致,“我早叫你多出来透透气,别老闷在宫里,你不听!你连他都不知道!他是镇北侯的嫡三子,叫闻璟。”说着便凑近几分,以手掩口小声道,“这次这夏晋的庄淑公主过来和亲,就是因为他,他率领的援军把夏晋打了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楚执柔见她用词粗俗,轻轻皱眉,伸手悄悄推了她一把。

昭和也立即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捂了下嘴,“好姐姐我错了,别告诉我母后……”

阁中央的闻璟继续道:“寻常赏赐无甚新意,陛下知道臣向来不爱金银珠宝。”

“哦?”上首的皇帝来了兴致,稍稍前倾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想要个什么赏赐?朕满足你便是!”

“臣打小生活在西北,久闻上京城中秋节的灯会,火树银花、美不胜收。可这盛会再好,一人观赏也是索然无味,不知陛下可否允臣一个机会,邀请一位佳人,一同游玩?”

这话遂又引起了皇后的注意,这镇北侯世子已是弱冠之年,上京城里寻常勋贵子弟这个年纪要么就已经定亲议婚,要么就是熬鹰猎犬声色犬马,倒是没听说这远在西北的镇北侯世子定了哪家的姑娘。难不成这刚来上京,便被迷了眼?

皇后环视阁内,今日因着庄淑公主的缘故,她和皇帝特命朝内四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参加,殿内燕环肥瘦衣香鬓影,倒是叫人有些眼花缭乱。

她出声问道:“不知闻小世子想要邀请哪家的贵女啊?”

阁中尚未许婚配的贵女们一时竟有些心神荡漾,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谁能说自己对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完全没有半点期许呢?

楚执柔心下一跳,果不其然下一瞬,她就看见那人朝她转过身来,拱手一礼,笑得温和,眉眼却是十成十的桀骜不驯。

“不知能否邀请郡主,一同游中秋灯会?”

所有人听了这话俱是一愣,顺着闻璟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就看见了端坐在昭和公主旁边的郡主。

皇帝没给楚执柔定封号,只是大凉全国上下,就这么一个郡主,断断错不了。听闻这郡主打小娇养在太后宫中,深入简出,众人少有机会得见一面。

今日一见,这金枝玉叶的郡主,虽然穿着配饰较一旁的昭和、庄淑两位公主素了许多,但是论模样却是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用倾国倾城来形容都不为过。长公主就是大凉一等一的美人,早年见过长公主的,如今心里却要不自觉地想到,这郡主与长公主当年相比,恐怕还要更胜一筹。这浑身出尘标格的气度,较殿中一众贵女,更是一骑绝尘,叫人移不开眼。

这么看来,今夜这镇北侯世子之举,倒是情理之中了。

楚执柔见众人的目光全都聚在自己身上,原本轻摇腰扇的手一顿,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旁的昭和倒是雀跃了起来,悄悄扯了扯楚执柔的衣袖,低声催促她快些答应。

楚执柔觑了眼上首帝后二人的神色,见二人俱是一副始料未及的样子,那便是无法替自己解围了。

楚执柔缓缓起身,以扇掩面,盈盈福身作礼,柔声道:“世子殿下是骁勇善战以一敌百的少年英雄,能与殿下同游灯会,是执柔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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