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
郭成海说完便把封袋推回桌心,左脚往后撤,鞋跟撞翻了氧气瓶架。
瓶身砸在地下泵房的水泥地上,固定链把它拽住。医护扶郭坐回折叠椅,他却扭开脸,拒绝再看那张七码宽的墙名单残条。
“别问了。我认排版,别的都不认。”
保护点设在地下排水巷东侧旧泵房。山路被家属车辆和滑坡封住后,郭从祭坑转到这里,头顶只有一条独立送风管。墙上氧气表显示十九点三,绿色数字每过十几秒便掉零点一。
宋砚先把封袋转到郭看不见的位置。
郭右臂仍套着固定支具,刚才退步时手腕撞到椅背,绷带边渗出血。他的呼吸又快又浅,胸前衣料随着每次换气起伏。宋砚托住他的肘,让医护重新包扎,再把氧气面罩扣好。
“先说哪里疼。”宋砚问。
郭隔着面罩回答:“胸口,右手。脑子也吵。”
“名单先放着。你能坐稳再谈。”
陆明棠没有催口供。她让韩立查送风管,周小满检查泵房门和墙名单封袋。门锁没有撬痕,送风机却从正压切成了排风,控制端挂着一条刚启动的“排水设备防潮维护”任务。
任务走qw旧安防分支,证书已经吊销,泵房本地控制器仍接受缓存命令。
氧气降到十九点零。
陆明棠下令撤离。医护给郭换便携氧气,支护员打开南侧防水门。门后通道被回水淹了半尺,担架能走,人也能走,旧泵房里的设备柜却会在排风停机后自动泄水。警方只保人,柜内旧物按来不及取证记录。
郭听见“设备柜”三个字,忽然抓住宋砚衣袖。
“七码泵的差压盒不能进水。”
“里面有什么?”
郭没有回答,左手探进右臂支具内衬,摸出一把扁铜钥匙。钥匙齿口磨得发亮,柄上刻着万民安防旧编号qw-07。
这把钥匙按清退记录早在三年前熔毁。
郭把钥匙放进证物盘:“我签过熔毁单。实物一直在我手里。”
医护看了氧气表,提醒只剩八码分钟撤离窗口。郭要求打开执法记录仪,把名字、旧职务和钥匙来源全录进去。
“十年前,矿医务室那张墙单下面垫过一截差压纸。纸太薄,墙又返潮。五点换卷后,陈师父让我从七码泵取一张废纸垫底。我拿的是刚退下的四点至五点纸卷,正面已经有泵门脉冲。墙单到那时还在按伤员口述补写。”
郭说,名单写完后,差压纸上留下整页压力痕。他把纸卷送回泵房时,看见有人在医务室门口撕设备栏。郭没敢拿名单,只把垫纸塞进差压盒最里层,后来又利用安防维护权限把旧盒登记成空壳报废。
“三年前清退,我怕他们拆盒,做了一份假的熔毁记录。八码次年检,我都签了无旧件。”
钥匙、假熔毁单和八码次年检足以让郭失去安防职位,也会让他此前参与的证物巡查全部重审。郭先前隐瞒陈家关系,如今再承认长期藏匿记录,个人信用会被逐项拆查。
“你现在开盒,外面只会说我拿旧纸替陈师父补证。”郭看向陆明棠,“照样开。我的签字、钥匙、历次巡检都放进去。”
陆明棠问:“纸卷位置?”
“北墙第七码差压盒,先转铜钥匙半圈,再按红钮三短一长。按错一次,泄水阀会先开。”
宋砚听见“三短一长”,耳内掠过几段潮湿的声音。
门后。
后脑。
先让人走。
他把三个方向词写在记录纸边,只标待核。差压盒是否藏纸、报码能否开锁、墙名单有没有压力痕,都由现场物件回答。
氧气十八点七。
支护员已经把郭抬上担架。周小满的履带机器人进入北墙设备区,机械爪夹住铜钥匙。第一下短按后,差压盒内部响了一声;第三短结束,泄水灯没有亮。长按持续三秒,盒盖向外弹开六码毫米。
一卷发黄的差压纸卡在最深处。
排风任务随后提高转速,地面积水朝设备区流去。机器人夹住纸卷外轴,旧塑料轴却在中段裂开。半卷纸掉进柜底,水线离纸只剩七码厘米。
郭抬起左手,按住担架护栏:“盒底右边有手动隔水板。钥匙再转到底。”
周小满报:“转到底会写入当前操作者。旧系统认你的qw-07。”
“写。”
“记录一旦上传,熔毁造假和历年巡检都会自动关联。”
郭盯着柜底那卷纸:“写我的名字。”
陆明棠让周小满执行。
铜钥匙转到底,控制器发出七码秒长鸣。屏幕跳出实名:郭成海,安防设备维护主管。隔水板从柜底升起,挡住第一股回水,机器人趁空隙夹出纸卷,放入防水转运筒。
操作日志同步上传到县级证物平台。郭成海三年前虚假熔毁、八码次不实巡检和当前主动开启全部进入不可删除的审计链。
担架刚过南侧防水门,泵房氧气降到十八点一。陆明棠最后撤出,支护员合上门。没有人留在低氧区为纸卷冒第二次险。
郭在安全仓吸氧十分钟,血氧回到九十六。医生要求停止询问,他却请记录员把刚才的陈述逐句回放。听到“有人撕设备栏”时,郭抬手示意暂停。
“我看见那个人的袖口,没看见脸。撕条的人不能算到邱万成头上。”
陆明棠把限制写进笔录。
“你认得的部分说清。”
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仍哑:“那张墙单叫临时医转表。矿上后来把它写成违章人员登记,实际只管谁进医务室、谁从哪条巷送来、下一站往哪走。有工号写工号,没有工号就写帽号、鞋色、伤处。”
十年前事故夜,郭给陈福生送过一壶热水。医务室蓝柜前躺着两名伤员,走廊还有一副空担架。陈福生把每个人的手套翻开,看指甲煤泥和掌茧,再问工友从哪条巷拖出来。有人报不出姓名,陈便先写灯号和伤处。
“陈师父说,活人先占一格,名字以后补。”
官方旧简报把陈福生记成“擅持爆破物、干扰清障、拒不服从调度”。郭看见的陈福生衣袖湿透,怀里裹着四卷受潮炸药,进门先问西三担架有没有过,随后把炸药送回库房。墙单上的“先人”两字也是陈用红铅笔压在第七码设备栏旁。
郭改口真正触及的内容发生在蓝柜后。
陈福生要求暂停西三爆破,邱万成要求先清通排水巷。两人在医务室后门争执,陈挡住门闩,不让爆破组封道。郭站在药柜侧面,看见邱从墙边抽出七码泵的短扳杆,击中陈后枕。
陈倒下时,额角撞到蓝柜底座,八码分钟没有站起来。邱让人把他拖进西三侧廊,随后用个人机械钥匙保持排水门开启。
“我以为陈师父死了。”郭的左手压在氧气毯上,“他后来活下来,后脑缝了十七码针。矿上把伤写成抢修时摔倒。邱对外说陈偷拿炸药,被工友拦住。我没说我看见扳杆。”
陈福生当前的头颅影像很快由保护医院调取。后枕旧骨折呈窄长凹陷,创缘宽度二十一码毫米,与七码泵短扳杆侧棱尺寸相合;旧病历只写“井下跌伤”,受伤时刻和送医人空白。尺寸只能支持工具类型,不能单凭骨折认定持杆者。
郭的目击还需要客观位置记录。
差压纸在移动检验仓展开。纸卷正面保留事故夜七码泵脉冲,背面压着墙单红格。低角侧光下,“03-17”“医转西三”“后枕伤”“先人”依次浮出,最右侧还有被抽走设备栏留下的二十七码毫米空带。
墙单残条的七码磕口、红格间距和纸卷压力线逐项重合。郭无需凭记忆补排版,旧纸已经保住了整页结构。
泵门脉冲也给出三段动作。四点二十七码,西三门由医疗侧短开;四点三十一分,门体受到一次骤重撞击;四点三十二分十七码秒,邱万成个人机械钥匙进入手动保持,通道连续开启十七分二十六码。
郭当年只有学徒临时牌,不能启动手动保持。陈福生当时倒在医务室,现存旧伤与撞击时段相合。邱的钥匙能证明他在场并维持通道,郭关于持杆袭击的目击由工具尺寸、门体撞击、个人钥匙和旧伤四个方向获得支撑。
陆明棠仍把结论分开写:邱万成对陈福生实施足以致命的后枕袭击,陈福生幸存;西三通道随后由邱的个人钥匙保持开启;设备栏撕取者尚无身份依据。
陈福生没有被改写成死者,郭成海也没有因交出纸卷洗掉隐瞒和造假。旧矿医务室名单进入重审核心证据,郭的安防执业同步停职,历次巡检转独立复查。保护组将郭女儿再次换点,父女通讯暂时切断,郭在转移确认书上签了字。
宋砚把真矿灯前两短的节距叠到泵门脉冲。三短一长对应医疗侧报码,西向折线对应排水门保持,最早那组刻痕指向担架通道。宋建国是否刻下后段仍空,前段路线却已由门记录和墙单压痕接住。
郭问:“这能证明老宋没逃吗?”
“能证明这段刻痕用来让伤员过门。”宋砚回答,“其余部分继续查。”
韩立在另一张桌上重排d-26残票。墙单压力纸补回了四点二十七至四点四十九的泵门时段,炸药库电子秤、医务室蓝漆和h-09黄漆的先后也重新落位。
残票离开炸药库后,先经过医务室,再进入缺齿安全帽。中间还要在废弃绞车房接触一次红脂短接线。
韩立把所有门禁铺到屏幕上,停在四点四十七码。
绞车房维修小门从四点四十七码开到四点五十六码,八码名有钥匙的人都在旧笔录里否认到场。
d-26残票,正落在这九分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