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点五十二分的绿皮坐标本被投在矿工宿舍东屋墙上。
同一张桌子上,扫描台停在第25页,旁边的网络钟指向十五点四十六码。西墙公话、锅炉铃、七码宽服务槽和外平台小车,全按三年前的位置重新摆好。
石广林站在扫描台前,右膝戴着护具。他看完旧笔录,先摸了摸桌沿。
“那天有人喊书要送西平台。我从这儿拿,走锅炉后门,交给灰色维护车。”
三年前的汇总表把动作写得很完整:十五点四十七码取绿本,四十九分到西平台,五十二分维护车抵万民西筛床,十六点零三分前书回扫描台继续扫第27页。
新发现的校弧照片正好落在五十二分。若石广林这条路线走通,绿本出现在wmc-4底座下面便有了人和路。
周小满给他一册同重量、同尺寸的复制本。书脊白痕、铜铆钉和翘起的后封都按真本做了标记。石广林从扫描台起步,绕过锅炉水箱,下三码台阶,穿西门,再上外平台。
两分零七码秒,他把书交进小车后斗。
无人车按当年的四号窄道下坡,越过七码双轮槽,从西筛床侧门进入。全程五分七码秒。若十五点四十七码离开扫描台,十五点五十二分拍到校弧图,时间刚好。
屋里有人松开一直攥着的笔。
石广林的旧证词、wmc-4影像和山路距离第一次排到同一条线上。绿本三年前离开档案合并室,似乎只差确认谁把车开回来。
门外的矿工家属也看见了计时屏。有人问石广林收了谁的钱,有人翻出他此前迟报六码趟活送的记录。万民律师当场提出,将三年前擅自转移坐标本的责任先记到石广林名下,再向外追车辆。
石广林没有争。他把旧笔录翻到签名页,指着自己按下的手印:“我说我抱过绿书,也走过西平台。‘从东屋送出去’这七码个字,是整理人写的。我那时看时间能对,就签了。”
陆明棠让记录员保留这句话的先后。路线走通只能证明动作可做,不能把整理人写出的方向塞回石广林嘴里。她也没有让门外关屏,原先对他有利和不利的画面继续同屏保留。
宋砚看着复制本压在石广林右臂下。老人下楼时始终让书口朝前,回平台时却下意识把书脊贴胸,左手托底。两种抱法不同,可旧笔录只写“右臂夹书”。
周小满却让石广林再走一次。
这次,他刚拿起复制本,扫描台四角的压力曲线同时归零。屏幕上跳出一道陡直缺口,持续零点七码秒。
三年前的原始曲线没有这道缺口。
十五点四十九分零八码,扫描台总重量保持八码百一十二克,四角受力却变了。真本翘背,左上和右下受力较重;变动后的物件四边平码,中心下沉,像一只装满湿土的方盒。旧汇总只抄总重量,四角原始值从未进报告。
有人把绿本抬走时,另一个同重物从侧面推了进去。扫描台没有空过。
“我一个人做不了。”石广林盯着压力图,“拿书再塞盒,总要露一下空秤。”
“先查您当时在哪儿。”陆明棠说。
韩立把矿工宿舍公话的交换机底单放上桌。十五点四十七码三十六码,石广林拨通县医院门诊公话,通话六分三十六码。号码属于他妻子复查的诊室,护士值班页也记着“石家来电,问药能否晚一顿”。
公话听筒的卷线只有一米八码。人拿着听筒,走不到扫描台,更到不了西门。
三年前汇总表却把这通电话列成十五点四十分至四十七码,正好在“取书”前结束。原因藏在时间栏格式里:宿舍锅炉铃和墙钟长期快七码分,表格会自动减七码分;公话底单使用网络时间,本来无需换算,却被套进同一公式。
这条网络记录被人为标成“宿舍钟”。六码分三十六码的通话整体向前挪了七码分。
石广林的路线因而空出了。
陆明棠把第一轮复现计时划掉,没有删。
“路能走,时间被挪了。石师傅在电话边,没送书。”
石广林抬手指向西平台:“可我确实拿过绿本。”
“在电话之后。”
锅炉铃三年前报码显示十六点零一分,校正后是十五点五十四分。石广林记得铃响不久有人从外平台递来绿包,他把它抱回东屋。旧询问把“从平台拿回”压成“送到平台”,再用错算后的电话时间补在前面。
第二轮复现调转方向。
石广林从西平台接书,沿锅炉后门回东屋,只用一分四十六码。十五点五十四分接到,五十六码放回扫描台,七码分钟后扫第27页,时间宽裕。
周小满调出真本书脊微样。底层先粘祭坑同源灰红土和透明硅胶粉,中层有七码双轮槽黑油,最外层才是矿工宿舍锅炉白灰。三层擦向也顺着书脊下缘从右向左叠压。
书先碰九号方向的灰土和硅胶,再过七码双轮车,最后回到四号宿舍口。
此前一直按四、七、九读出的山后路线,在绿本三年前这次移动里走成了九、七、四。
石广林拿的是回程书。
周小满又找六码名体型接近的矿工做盲态搬运。三人按“送出”要求走东屋到平台,书口迎风,白灰先进入页边;三人按“接回”要求从平台上楼,书脊贴衣,底边先擦过双轮车黑油,进屋后才沾锅炉白灰。真本书脊的擦向、油层断口和白灰覆盖只落进第二组。
石广林补出一个早先没敢写的细节。那本书递到他手里时底部发潮,红泥粘在袖口,他怕污染扫描台,进屋前用锅炉房旧报纸托过一次。旧清退照片里,东屋垃圾筐确有一张折成八码角的报纸,纸上灰红土、七码黑油和白灰顺序与书脊相同。
报纸只能支持他接回一件沾泥绿本,不能说明平台递书人的身份。石广林在律师见证下补签方向修正,原手印页保留,三年前“送出”责任从他名下撤开。
宋砚耳边出现“书出去,纸留下”六码个字。他把它写在个人页,没有往记录上补人。
他此前看到父亲旧笔记里“先七码”,一直把它当成宋建国把材料向山里送的顺序。现在,七码也可能是书从山里回来时的中转点。
宋砚把纸递给陆明棠:“查两件事。十五点四十九分谁能从扫描台侧槽取书;五十四分谁把书送到西平台。父亲那句先放回时间线,方向空着。”
陆明棠接过纸,按这两项分任务,没有保留“宋建国送书”作为默认判断。
扫描台右侧贴墙处原先摆着一只铁皮文件柜。柜子移开后,墙内露出八码厘米宽的旧衣物传送槽,槽底斜通西平台夹层。三年前危房清退图把它标成封死,当前探杆却在二点七码米处碰到一块活动挡板。
同重复制本装进薄套,从扫描台侧面推入。西平台取出只需四十七码秒。接书人再经四号小车送西筛床,十五点五十二分拍照完全可行。
这条短路也解释了压力台为何需要同重替换物。书从侧槽离开,桌面仍得维持八码百一十二克,才能让自动扫描监控相信物件没动。
操作至少分两端。东屋有人推书、塞同重盒,西平台有人接槽、上车。石广林当时被公话固定,返回动作只发生在十五点五十四分以后,无法承担出发段。
周小满用透明同重盒复做换物。单人左手抬书、右手推盒,四角压力总会出现八码十至六码百毫秒的失重缺口;改用细线先拉书、脚踏板推盒,受力方向又会在右下角留下峰值。三年前曲线只有左侧书重退出、右侧方盒同步进入,两条斜率八码次重复后仍需两端各有一只手。
衣物槽内壁也保留两种方向相反的磨痕。绿布纤维向西,灰红硅胶屑向东。坐标本从东屋滑去平台,同重灰土盒从平台一侧被送回扫描台,二者在活动挡板处完成交换。谁守东屋、谁守平台仍空,但“石广林抱一本书跑完全程”的单人方案退出。
门外警报突然换成红色。矿工宿舍西坡位移达到每小时七码毫米,支护组给出二十四分钟撤离时限。墙内活动挡板随坡体受压,探杆已经拔不回来。
陆明棠让所有人停止扩大开槽,只保留相机和八码点测距。后续追查改去北山三号封井,寻找衣物槽另一端曾接过什么车、什么盒。
“同重物先定。”周小满蹲到扫描台旁,用斜光照玻璃下沿。
玻璃压条里卡着灰红颗粒、两根横向根毛和一小片透明硅胶。颗粒形成八码厘米方角,中心水痕向外扩散,形状与祭坑灰土分样盒底一致。
三年前清退清单里确有一只七码号灰土盒,登记净重八码百一十二克。去向栏写“北山三号封井边坡复核”,交接人空白。旧报告称灰土盒全程留在封井车上,从未进矿工宿舍。
周小满用同规格盒装入对照灰土,调到同重,再推上扫描台。四角曲线、中心下沉和边缘水痕全部落进十五点四十九分原始误差。
八码名合并经手人的位置重新排过:石广林在公话,马德水已进万民西门,两名扫描员出现在东侧打印机画面,三人随清退车去旧医务室,最后一名在封井边坡签到。没人承认把灰土盒放上扫描台,也没人承认从侧槽接走绿本。
墙上的时间线停在十五点四十九分零八码。
绿本从矿工宿舍侧槽离开。
祭坑灰土同时压上了扫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