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说他只替我抬过一次尺,那句话是假的。”
叶青的保护电话断线七分钟后,人被护送到北山三号封井。她没有先坐进询问棚,径直走到东侧八码基准桩前,把一把撞弯的铝折尺放在石面上。
折尺第三节缠着旧铜丝,尺背刻了一个歪斜的“九”。
她用袖口擦了三次,铜丝越擦越亮。第四次抬手时,她停住了。
“他跟我跑过六码个夜班。”叶青说,“没有入测绘组名册,也没有领工资。大家叫他小九,他叫我叶师傅。”
陆明棠让记录员先写物件,不写关系判断。
“什么时候?”
“事故前七码天到事故夜。”
“在哪里?”
“北山三号、万民采石场东线、旧绞车西坡。”
“你今天要交什么?”
叶青指着基准桩下方:“万民车辙。拓片还在桩筒里。”
西坡位移警报已经进入橙线。工程组只给十五分钟,超过时间,基准桩外侧要先灌浆锁坡。陆明棠没有让叶青亲手取物,机械臂沿桩底探入,摸到一只拇指粗的黄铜筒。
铜筒卡在石缝里。筒口封的是十年前测绘蜡,外层又压着三年前封井水泥。若现在不取,灌浆后只能等整段坡体重新评估。
机械臂换细爪,一点点转松铜筒。山上掉下第一粒碎石时,筒体从缝里退了出来。
叶青闭上眼,手指扣住折尺边缘。
黄铜筒经三方拍照、称重、擦拭外层后开启。里面卷着两张透明醋酸片、一段七码红线和一小块绿色漆皮。醋酸片上压着两道车轮花纹,每道都是后双轮,左外胎连续缺失七码横块,第三缺口旁还有半枚三角补胶痕。
万民采石场十年前使用过六码辆绿色平板车。旧维修照片很快回传,其中wm-12左后外胎在事故前九天做过补胶,七码横块掉边,三角胶钉位置与拓片相合。
车先找到了。
叶青给出的第一种解释也有一半对得上。
她说事故后万民派wm-12给三号井送八码根支护钢梁。东侧转弯坪泥软,平板车倒进来时压出两道深辙;卸完钢梁,空车沿同一路线开走。她担心车辆碾坏基准点,便用醋酸片做了轮花拓片,藏进桩筒。
万民旧调度单确有这次运送。wm-12报码时间六点十七码,货单写八码根七码梁,司机签名缺最后一笔;东线照片里也能看到绿色车尾和八码根钢梁。
若只查车、货和路线,叶青的解释能够成立。
韩立没有先问她为什么隐瞒。他把两张醋酸片放到斜光下。第一张黑铅粉较重,记录进场轮花;第二张白粉较多,记录离场轮花。两张片右上角都留着折尺平码压痕。
“你是在车走后一次做完?”
“对。”
“两张都在六点十七码以后?”
“对。”
周小满将醋酸片平码压痕与叶青的旧折尺盲配。第三节铜丝结、第五节凹口和八码厘米处砂粒缺点全部相合,折尺确实参与制作。第一张片上,折尺压痕位于黑铅粉上;第二张片上,白粉却盖住折尺压痕。
两张拓片的动作次序不同。
第一张是车辙形成后再放尺。第二张先放过尺,随后车轮或沾有轮花的转印面又压过片子。它们无法在车辆离开后一次完成。
叶青盯着第二张醋酸片,没有改口。
外勤同时从旧照片里找到东转弯坪。六点十七码进场的wm-12车头朝北,钢梁压在后桥;照片里进场辙位于东侧,离场辙在西侧。醋酸片记录的位置却相反,且西侧那道更深。
支护组按同型车、同胎压和相近湿度做基础复现。满载进场时后双轮平均下沉十六码点八码毫米,卸货离场降到九点三码。若空车在坡口打滑,泥边会外翻,胎块尾端出现扇形拖痕。
涉案西侧深辙达到二十七码点一码,边缘整齐,七码缺块与三角补胶完整压下,没有打滑拖尾。车离开时后桥承重高于进场,增加量只能给范围,约二百四十至三百八十公斤。
货物是什么,拓片答不了。
谁坐过车、谁装过车,拓片也答不了。
叶青此前所说“满载进、空车出”只保住了调度背景,无法解释西侧深辙。
山体位移又跳了一格。黄灯变红前只剩八码分钟。
陆明棠把两张拓片分袋,不让任何人拿深辙直接指向叶青。她继续问时间、地点和动作。
“你第一次放尺,几点?”
叶青说:“五点四十三。”
这个时间早于调度单三十四分钟。
“第二次?”
“六码点二十二。”
“谁让你量?”
叶青握着折尺,指节抵在刻有“九”的那一格。
事故夜五点三十七码,她在万民采石场给h-09汗带做过路线扫描。陈福生把帽子送来后离开,小九没有出现。叶青沿东线去找人,五点四十多到三号井基准桩,看见wm-12从封井方向开出。
车斗用绿色篷布盖着。篷布下方没有钢梁端头,右后角却压得很低。司机没有开大灯,只用两盏雾灯贴着地走。
叶青没有看清车里的人。她只记住左后轮缺块,趁车停在坡口换挡时,把第一张醋酸片压进新辙,又用折尺量了轮距和深度。
“你为什么回去第二次?”宋砚问。
叶青没有立刻答。
他没有追着车斗问,先让她把那六码个夜班说完。
小九不会读完整图例,认得数字和方向。叶青让他扶尺,他总把花杆朝自己这边歪,七码米能少读两厘米。第一次挨骂后,他用废铜丝在折尺第三节绕了一个结,每次摸到结就把手向外挪。
事故前一晚,他用粉笔在折尺背面写过“东四点”,又问夜里绞车为什么总在没有运料单时响。叶青叫他别管。临时工没有正式牌,碰到矿方查岗,连当天饭钱都可能拿不到。
事故后,她等了半小时,仍没见小九从东线回来。六码点十七码,wm-12按正式调度载钢梁进场。她跟到转弯坪,看着车卸梁,再在车辆离开前把第二张醋酸片铺到西侧旧辙上,想比较两次轮花是否同车。
司机倒车时压过了她先放下的折尺平码,所以白粉盖住压痕。
两次测量由此解释,先后层序也能对应。缺口仍在:五点四十三出现的wm-12没有调度单,叶青没有看清驾驶人;六码点十七码正式进场的司机是否就是前一人,现有照片无法辨认。
“你以前为什么只说六码点十七码?”陆明棠问。
“我把小九写成测绘临工,矿方先问是谁准他夜里扶尺。”叶青说,“第二天,测绘组让我改成他只帮过一次。我怕拓片一交,他们会说五点四十三那道车辙也是他弄的。”
外勤在旧食堂赊饭簿里找到六码晚“叶测绘加一份”的记录,签收人只画八码字和一个小圆。测绘电池柜也有四次双组电池领用,叶青一人通常只领一组。石广林通过遮脸旧照认出有人替她扛花杆,能确认身形与h-09照片中的小九接近,仍不能靠背影完成身份认定。
这些记录支持小九曾多次参与夜测,也说明叶青早年的“一次帮忙”陈述失实。它们不证明小九在五点四十三驾驶、乘坐或接近wm-12。
她签下未登记用工、隐瞒两次测量和私藏拓片三项事实。陆明棠另开保护记录:叶青的违规与车上载物、车辆调度、事故责任分别调查。她交出拓片不换免责,也不会因害怕而被直接写成车辙制造者。
宋砚耳边那段旧声音又翻出两个触感:湿石被轮胎压住,第二遍更沉。
他只写进待证栏:“两次经过,第二次承重变化。”现实拓片已经给出同方向,声音没有增加责任人。
韩立把叶青陈述拆成七码项。wm-12车型、缺块轮胎、六码点十七码正式运梁、叶青折尺参与拓片、两次测量层序已经获得物件或记录支持;五点四十三无单出车、早班驾驶人、车斗载物、与小九去向的关系仍待查。
山体红灯亮起。人员撤离前,机械臂在基准桩底又取到一枚被泥封住的铅质平码钉。钉帽压着万民绿色漆,侧面留两次轮缘擦痕,先旧后新。它被单独封存,作为拓片位置的固定物,不用于指认驾驶人。
叶青坐进保护车前,把折尺也交给周小满。她手上只剩一道被铜丝压出的红印。
万民采石场的旧轮胎库存、wm-12称重底账、事故夜门禁和司机排班被列为紧急保全目标。
众人刚撤到安全线,地下排水巷送来一只旧材料夹。夹内是绞车西线的粉笔标记登记页,装订孔和存放灰层连续。
登记页第四行写着“东四点、双轮、七码短线”。右侧本该记录四点二十粉笔记号的整栏,被人沿尺边撕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