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断线七码秒后,郭成海保护房的画面恢复了。
他没有遇袭。三下碰撞来自一只锈死的铁饭盒。郭成海把饭盒往桌角磕了三次,盒盖弹开,手机跟着掉到地上。
饭盒最上面压着那张威胁卡。女儿在校车站的照片朝上。
郭成海把照片折到里面,露出盒底一张焦黄残票。
“炸药库没有丢票。”他对重新接通的电话说,“这张是我从陈福生家拿走的。”
这句话与他先前的书面说明冲突。郭曾称十年前炸药领退副票全部按清退规程焚烧,安防队和个人手里没有残留。
陆明棠先确认保护房门窗、走廊和郭女儿转移车。三声碰撞期间无人进入,郭只是因胸闷松手掉了电话。医护给他含服药片,心率降到可询问范围后,才把铁饭盒原位封装。
郭要求到北山祭坑外围交票。
“这东西跟陈福生有关,也跟祭坑东四清障有关。”他说,“我不想在女儿住的保护点开。”
一小时后,保护车停在祭坑南侧遮蔽棚。郭成海戴着软护踝,左脚仍不能完全着地。他下车前先问女儿是否已换第二处住址,得到确认后才在见证桌前坐下。
陆明棠没有从隐瞒动机问起。
“什么时候拿的?”
“尸骨发现前七天。”
“从哪里拿?”
“陈家厨房吊柜,旧学费信封里。”
“谁允许你进门?”
“我有钥匙。”
“钥匙从哪来?”
郭成海看着封袋里的饭盒,没有马上答。
韩立先处理物件。残票正面印着北山三号炸药领用副联,批次d-27,项目为祭坑东四危石清障;领用四卷,退回四卷,雷管另册核销。右缘只剩七码锯齿,左侧被火烧掉一半。
炸药库总簿仍保留d-27主联。两张纸的锯齿、纤维断点、蓝黑编号和打孔偏斜完全拼合。总簿重量记录、雷管号和剩余药卷称重也能闭合,四卷全部退回,没有炸药短少。
郭成海的第一种解释获得一半支持:残票真实,所属批次未造成爆炸物缺口。
残票背面却写着另一组内容:03-17,三短一长,04:20医转。下方还有“陈福生代收”五个字,最后一笔被焦边吃掉。
“陈福生为什么留着它?”陆明棠问。
“因为正面能证明清障炸药一卷没少。背面记的是那晚矿灯送医务室。他怕有人把小九写成偷灯,又怕自己被写成私领炸药,所以把票藏起来。”
“你怎么知道小九?”
郭成海抬眼看宋砚,随后把目光转开。
“我在陈家住过。”
遮蔽棚外风吹动祭坑警戒布,塑料扣一下一下敲在铁杆上。郭成海把左手放到桌下,手指压住护踝边缘。
他十五岁那年,父亲死于北山运输轨道事故。矿方发了遗属补助,却没有安排监护人。陈福生与郭父同班,先让郭在陈家工具间睡了一个冬天,后来替他交矿业技校学费。
双方没有办理收养。郭保留原姓,也继续领取矿难遗属补助。学校缴费单上的监护栏写“工友代垫”,陈福生从未以父亲身份登记。
“高姨叫我海子。”郭说,“陈师父教我修报警器,骂我手快脑子慢。小九在陈家吃过几次饭,我见过他,可我没跟警方说。”
“为什么?”
“我现在管万民安防。陈师父退休后,安防队有些旧报警器修不了,我让他在家里帮忙,每月给六百,没走公司账。试冲片、演练盘、旧救援灯都跟安防仓库有关。我一承认关系,所有证言都会被说成替他开脱。”
这段关系同时连着感情和利益。郭成海接受陈家长期照料,成年后又以个人现金给陈福生维修费;他在涉陈福生工牌、安防盘和矿灯证物上没有申报回避。
陆明棠没有把照料写成收养,也没有把维修费直接写成利益输送。她让外勤分查学校缴费、遗属补助、陈家居住痕迹和近年现金维修。
高秀兰在保护点确认,郭成海少年时确实住过工具间。她从旧柜取出一只搪瓷碗,碗底刻着“海”字。郭读技校的三张收费收据中,两张有陈福生签名,一张写“高秀兰代交”。
郭近三年每月从工资卡取出六百或一千二,陈家抽屉里有同月报警器零件单。金额、日期多数相合,仍需逐笔核对是否都用于维修。
未登记照料关系和部分维修往来得到独立支撑。
祭坑外的公开平台却已经截出郭成海那句“我在陈家住过”。有人把郭在八码闸获救、陈福生旧牌和宋建国验灯痕剪到同一段视频里,称宋砚一直在替父亲旧关系网筛选证人。郭女儿的校车站照片再次被转发,住址下方出现悬赏留言。
保护组建议暂停询问,先把郭女儿转往县外。郭成海看完转移确认,没有要求删除刚才的关系陈述。
“我再不说,别人会替我编。”他把搪瓷碗照片推到见证镜头前,“陈师父照顾我是真的。我没申报回避也是真的。两件事都写。”
陆明棠只公开郭主动申报未登记照料与维修往来,不公开小九、残票背字和陈家备用钥匙。舆论压力进入保护记录,不能充当口供可信度。
宋砚没有马上追“小九是谁”。他问郭成海在陈家住的那年,最怕什么。
郭的喉结动了一下:“怕矿上说我有了新监护人,把我爸那点遗属钱停掉。陈师父也怕,所以家里多一副碗筷,户口本上没有我。”
“那小九呢?”
“他比我大,住临时宿舍。没饭卡时借陈师父的,领灯时也用过别人的号。我只见过几次。”
“记得脸吗?”
“缺一颗上门牙,笑的时候能看见。”
宋砚听完这段生活细节,才把问题拉回残票:“陈福生什么时候把票交给你?”
“十年前清退后第三天,在厨房。他让我留一份,哪天有人说炸药少了,就拿出来。”
尸语从祭坑旧骨方向挤来一句:“票来得晚,人先走。”
宋砚没有拿这句话压郭。他让韩立检查残票正面机器码、背面书写先后和旧学费信封的折痕。
结果先从出票时间出现冲突。
d-27副联并非手撕空白纸。炸药库针式机在每次退料完成后才打印数量和时间。主联底层码显示,d-27四卷药于当日五点零二退回,副联在五点零六码打印并撕下。
背面却写“04:20医转”。
若这组字是当场记录,书写者不可能在四点二十使用一张五点零六才离开机器的副联。它只能是后来补记、抄录旧内容,或机器时间另有可证异常。
郭成海立即提出旧打印机常慢十分钟。韩立没有凭记忆排除,调来同日雷管柜电子秤、炸药库外院广播、山腰电网脉冲和五点整交班传真。四套记录都在副联打印前后留下时间点。
五点零二分十七码,退回药卷压上电子秤;五点零四分,外院广播报时;五点零五分三十秒,交班传真开始进纸;五点零六分八码,d-27副联打印。误差始终小于两秒,打印机当天没有慢钟。
四点二十只能来自另一张更早的记录,被人在五点零六之后抄到残票背面。
郭成海称陈福生当晚就用残票背面记下矿灯转送,客观时间无法闭合。
旧学费信封也给出第二层限制。信封内宽比残票短六码,十年存放应形成两道固定折线。残票现有折线却宽出八码,外层先沾矿医务室蓝漆,再沾陈家厨房油烟;它确实在陈家存放过,却可能先在其他地点折过、写过,后来才进入学费信封。
周小满在宽折线外侧发现一圈黄色聚合物擦粉。弧度接近旧式安全帽前沿,擦粉中间连续缺八码,像帽檐崩掉一齿后留下的空口。残票曾被压在某顶缺齿安全帽内侧,受汗盐和帽衬同时挤压,之后才折入学费信封。
北山十年前发放过同批黄色安全帽三百余顶,当前只能锁物类。帽檐空口、汗盐和矿医务室蓝漆的先后,说明残票在进入陈家厨房前还经过一名戴旧安全帽的人。
郭的“陈福生清退后交给我”仍有可能,所谓“四点二十当场书写”被排除。
陆明棠把陈述拆开:残票真实、领退相等、陈家保存、郭取走、未登记关系均有支撑;背面记录形成时间和书写人待查;郭隐瞒关系及擅取旧票另行处理,证人保护不撤。
外勤回报,陈家门口旧邻居记得尸骨发现前七天郭成海进屋修报警器,停留四十二分钟;高秀兰当时在菜市场,陈福生在社区体检。郭使用的确是陈家早年交给他的备用钥匙。
他能进入吊柜,却说不清是谁把残票最先放进学费信封。
宋砚把待核项写成d-27五点零六码、背面笔迹、蓝漆先后、缺齿年轻人和陈家备用钥匙。四点二十继续只作被抄录的旧转送时间,不与当前遗骸运输合并。
韩立把黄色擦粉和八码空口照片发往炸药库旧安全帽清退组,只问是否有人能提供实物或维修记录,不公开小九缺牙特征。消息发出不到三分钟,崔有泉的保护终端申请接线。
郭成海签完补充陈述,祭坑外的保护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崔有泉。
他开口便说:“我愿意谈缺齿安全帽。”
电话随即断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