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查你们宋家的人。”
赵启明说完,将视线落在那格底片上。
陆明棠没有问“宋”指谁。她先让记录员固定胶片筒从县局东侧路面进入物证链的全过程,再要求赵启明说明底片、自述纸和胶片筒各自从哪里来,何时接触,谁替他保管。
“底片是十四年前留下的。”赵启明说,“纸是我昨晚写的,怕我死在纸厂,事情又被人压回去。”
“底片一直在哪儿?”
“六库旧灯箱夹层。”
“你什么时候取的?”
“林记起火后。”
“取出后放在哪里?”
“我身上。”
“经过纸厂、林记屋顶和逃跑,全在身上?”
“对。”
陆明棠让他在每个答案后确认,不接那句“查宋家”。
底片先做无损扫描。
画面里是一名穿殡仪接运站蓝制服的男人。他站在林记纸扎铺后门,怀里抱着油纸包,左侧袖口露出金属扣。男人侧脸不全,身形、制服补丁和袖扣位置与宋建国同年代照片具备对应价值。
赵启明说,这是杜小川离开六库后被宋建国接走的证据。
他的说法能够解释不少空处。
赵启明承认安排03纸脸,也承认带杜小川拍照、去纸厂修片和当夜返回六库。他称孩子在第三框附近挣扎时撞破额角,血因此进入地缝;宋建国二十一点五十左右从殡仪接运站赶到,使用不入册转送把孩子带走。纸童里的骨片、后续死亡和藏骨都发生在交接以后,与他无关。
潘志良看见他拿小布鞋回来,是因为宋建国要求留下鞋物做灯位编号。
“是宋——”三个字,按他的解释是“是宋建国接走”。
它覆盖了赵启明在六库、纸厂、灰工二和替脸流程里的动作,也把孩子最后去向推给一个已经无法到场回答的人。
询问室短时安静下来。
宋建国第二天清早去过林记,制服、油纸包和袖扣都有外部材料支持。若只看赵启明带来的画面,蓝制服男人怀里也确实抱着接近纸模大小的东西。
宋砚坐在旁听位,手指压着问题纸。
他没有问父亲为什么接走孩子,只写下四行:拍摄地点,光线时间,原始负片,油纸包内容。
陆明棠按这四项继续。
周小满先看底片边缘。
齿孔不连续,左侧有一次重新裁切。乳剂中的画面颗粒只有一代,背景黑区却叠着纸面网纹和镜头反光,说明这格胶片来源于对旧照片的重新翻拍,并非现场拍摄原负片。
赵启明称原片遗失,只留下翻拍件。
“翻拍不等于内容是假的。”他说。
这句话成立。
图像内容仍要核对。
照片后门上方挂着一块修锁木牌。木牌右下角缺了一块漆,林记火前旧照显示这处缺漆形成于杜小川拍摄后的第二天。对面钟表铺的玻璃反光里还能看见圆钟,指针停在六点十二分。
油纸包外侧有一排晨露亮点,后门门槛也被斜射日光照出长影。气象档案显示案发当夜无露,次日清晨湿度升高;同日六点前后太阳方位与照片门槛影向相合。闪光灯可以照亮人物,无法在对面玻璃和门槛上同时造出这一组晨间光线。
赊账簿同日清早记有“宋师傅换后门挂锁,欠二元”。林桂兰也说宋建国天亮后到店,阻止她烧纸模并用油纸包好。
赵启明带来的底片拍的是第二天清早。
画面支持宋建国留存纸模,不能证明他在前一晚二十一点五十接走杜小川。
自述纸也没有旧年代。
纸张含三年前才进入本地市场的荧光增白剂,墨水挥发成分显示书写时间不超过两日。第一行和第二行由同一支笔连续书写,宋字后面的长划并非文字被撕,而是书写人主动停笔后拖过纸面。
自述纸左下角还压有县城东站自助打印机的切纸齿纹。后台耗材记录显示,赵启明投案前一晚,该打印机在二十三时十六分输出过一张空白测试页;监控只拍到戴帽男子背影,不能单独认人,却与纸张形成来源核查方向。
“是宋——”属于赵启明昨晚写到一半的说法,不是十四年前留下的记录。
赵启明靠回椅背:“我说了,纸是昨晚写的。”
“所以它只证明你昨晚想写到宋。”陆明棠说,“不能证明十四年前谁来过六库。”
韩立从视频端调出六库返场材料。
二十一点四十七分,南门相机拍到赵启明驾灰工二回库。w-03后门随后开启十九分钟。期间没有第二张门禁卡,没有其他车辆,也没有蓝制服人员从南北两门进入。
旧围墙东侧曾有一处人行缺口。赵启明立刻说,宋建国可以从那里进。
韩立又调出当年施工验收照。缺口在事发前五天已经砌砖封闭,水泥层到案发夜尚未干透,墙脚连续照片没有踩踏和拆砖痕迹。
最省事的交接路线也被封住。
赵启明仍有第二层解释。
“他早就在库里。”
“二十点十七分到二十点四十九分的底片、录音和复现里,没有宋建国。”陆明棠说,“二十点四十九分后,孩子和你去了纸厂。二十一点十二分,他还在夹层。你要把宋建国放进六库,给具体时间和进入方式。”
赵启明没有给。
陆明棠将b-11恢复图放到屏幕上。
第二格里,赵启明胸牌在,杜小川真脸在,纸童竹架是空的。第三格开始,纸脸落下。第四格之后,真实编号被修片刀削窄,赵启明左拇指又压进第二层修片漆。
“我承认换脸。”赵启明说。
“为什么换?”
“项目要求。”
“谁的要求?”
“旧流程。”
“孩子喊出你名字以后,你为什么摘胸牌?”
赵启明看着屏幕,没有回答。
陆明棠没有连问。她把修片刀结果移到旁边。
实刀刀根从内到外保留湿纸模纤维、b-11片基碎末和修片漆。鞋底固定蜡又封住同类刀屑与纸模纤维。赵启明不能只把自己放在行政安排的位置;他的左拇指进入修片层,纸模、底片和鞋位又在同一操作时段接触实刀。
赵启明说,潘志良握刀,他只按住底片。
这能解释指纹,解释不了命令来源。
陆明棠播放旧录音中杜小川喊“赵叔”的一段,只播原始降噪版,不播潘志良那句“本来的脸和名字都不能留”。
孩子喊名后,录音里先有胸牌扣碰桌声,再有赵启明让潘志良“把第二格处理掉”的半句话。底片与声响顺序相合。
潘志良关于灭口话语仍是单人证言,但孩子认人、摘胸牌和处理真脸已经各有现实材料。
赵启明的手在桌下收紧。
“我只想让他以后别再喊——”
话停在喊字后面。
记录员没有替他补“名字”。
陆明棠问:“别再喊什么?”
“别再乱喊。”
“所以你当时要处理的是认出你的人。”
“我处理的是照片。”
“照片不会喊。”
赵启明不再说话。
车辆油样被放到最后。
林记纵火后逃离的深色工具车留下钼系转向油、铜磨屑和三层补漆。赵启明在火场记录仪里出现,旧纸厂又有他操控送料车毁底片的连续录像。这些当前毁证行为不能代替十四年前杀人,却说明他在原底片、纸模母纸和暂收材料即将闭环时持续选择销毁。
赵启明说,他烧的是会牵连公司的违规材料。
“杜小川真脸为什么属于公司违规材料?”韩立问。
他没有回答。
潘志良仍在隔离重症区,低血氧后无法补充询问。医院保护系统只显示转入临时编号病房,对外联络全部暂停。
赵启明第三次问:“他到底交了什么?”
陆明棠没有透露。
“暂收册不是他一个人藏的。”赵启明说,“他也没有医院那页。”
询问室里没人提过医院。
韩立抬头:“哪一页?”
赵启明改口:“我说的是病历。”
“暂收册里为什么会有病历?”
“我不知道。”
这次失言不能证明医院页内容,却给封底检查增加了具体方向。
宋砚没有申请接触杜小川遗骨。他把耳边冒出的“后面还有门”拆成三项:封底厚度,医院字样压痕,页码是否连续。
周小满远程调回暂收册断层原图。
封底纸板比封面薄半毫米,靠内侧有一层与账页不同的长方形密度。先前它被当作补强纸,没有单独开取。重新调整阈值后,长方形边缘露出表格横线和“县医院”三个反压字。
市局物证室随即对封底做二次非接触扫描。
胶片筒内圈还压着三短一长四道细痕,夹有红黑棉线。它与封底材料分开编号,不从线痕补柜号。
扫描结果送到询问室时,赵启明第一次转开视线。
暂收册封底里确实夹着一页医院去向材料。
早年移交目录也被一并送来。目录页码连续,县医院旧停尸间去向页本应登记在第五栏。
那一栏,被人沿表格整条撕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