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人栏四个字,平时很普通。
普通到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当它旁边多了一句“别让负责人栏沾钥”,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普通栏位被人绕开过。
看到这里,最想知道的是谁在绕。
韩立却先问:
“负责人栏原本管什么?”
宋砚把启明文展旧表摊开。
表格最上方,负责人栏在白手栏前面。
工具从项目里出去,照理先经过负责人。
可镜钥那一行,负责人栏断开,白手栏有白手,归还栏空。
这不是答案。
这是一个缺口。
韩立把缺口圈住。
“查负责人栏,不查人。”
周小满把硬皮本夹纸放进低温压平箱。
铅笔短项很淡。
白手。
手套。
镜钥。
赵。
竖线把四项拴在同一页边。
旁注更淡。
别让负责人栏沾钥。
铅笔笔迹有断续,纸面上有橡皮擦过的毛边。
她先写纸面状态。
铅笔书写,擦改痕存在,页边压痕待检。
韩立看完,没有改。
这个开头够冷,也够稳。
赵启明被请来时,已经是凌晨。
他穿着灰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
他坐下以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硬皮本。
那一眼很短。
短到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陆明棠还是看见了。
赵启明认识那本本子。
至少,他不陌生。
韩立没有把硬皮本推过去。
他先拿出空白表格复印件。
“启明文展当年临时工具表,负责人栏和白手栏为什么分开?”
赵启明沉默了几秒。
“负责人管项目,白手管细件。”
“细件指什么?”
“照片、底片、老证书、旧牌子,有些不能徒手碰。”
“镜钥算细件吗?”
赵启明抬眼。
这次他停得更久。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镜钥是什么。”
韩立把第129章工具架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里,工具位下方显出镜钥两字。
他又把启明文展旧页中“镜钥”行放在旁边。
“这两个字,你认不认?”
赵启明没有伸手。
“字我能认。东西我没印象。”
宋砚下意识往前倾。
韩立的笔尖压在纸上。
他不让宋砚插话。
“负责人栏为什么不能沾钥?”
赵启明看向硬皮本。
“这不是我写的。”
韩立说:
“我问的是规矩,不是字。”
赵启明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展陈公司有自己的流程。负责人签的是项目责任,不是每一件工具。钥匙类东西有保管员,有现场借用,有时不走负责人栏。”
“为什么?”
“钥匙丢了麻烦。”
“麻烦到要写别让负责人栏沾钥?”
赵启明没有答。
会议室里的灯很白。
白得让每个人脸上的细微变化都藏不住。
陆明棠听见自己心跳变快。
她知道眼睛也会在这里等一句承认。
可韩立不等承认。
他把话题退回表格。
“当年谁能改临时工具表?”
赵启明说:
“项目助理、现场保管、负责人,都可能。”
“白手栏由谁填?”
“现场人。”
“现场人是谁?”
“每个项目不一样。”
这句话把门关了一半。
也把另一半留着。
韩立让记录员照写。
赵启明继续说:
“白手不是人名。你们别往人身上套。”
韩立抬眼。
“这句话你从哪听来的?”
赵启明怔了一下。
他说得太顺。
顺到像早有人问过。
“行业里都这么叫。”
韩立没有追。
他让宋砚拿出第114章材料。
那份材料里,启明文展清单背面曾出现“手套给赵”压痕。
这一次,镜钥行附近页背也出现相同四字。
两份材料并排。
赵启明的目光落在“赵”字上。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韩立问:
“手套给赵,赵指你吗?”
赵启明回答得很快。
“不是。”
“那指谁?”
“可能是赵德海。”
宋砚看向韩立。
赵德海这个名字在前面不是第一次出现。
三年前药柜锁、医院观察室、展陈人员,都有过残赵或赵字旁。
可韩立没有接“赵德海”。
他问:
“为什么说可能?”
赵启明说:
“他管过现场库。”
“哪个库?”
“北山灯会后期的临时库。”
“库里放钥匙?”
赵启明停住。
他才发现自己把话说深了。
韩立把“北山灯会后期临时库”写在纸上。
又在旁边写:
赵德海,现场库,待核。
他没有把它连到镜钥。
陆明棠看着那一笔,心里有一点发紧。
这条线离答案近。
可越近,韩立越不肯让它粘上去。
询问结束前,韩立把硬皮本夹纸照片推到赵启明面前。
“这本备忘是谁保管?”
赵启明看了一眼封面。
“项目资料归我收,现场资料归库房。”
“这本归哪边?”
赵启明说:
“封面是项目备忘,应该归我。”
“夹纸呢?”
赵启明沉默。
“不清楚。”
韩立点头。
“你可以走了。后面还会找你。”
赵启明站起来时,椅脚在地上划出一声短响。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韩队,负责人栏这种东西,很多公司都这样写。别把流程当成案子。”
韩立说:
“流程不是案子。绕流程的人才是。”
赵启明没有再说。
门关上后,宋砚先开口。
“他把赵德海推出来了。”
韩立说:
“推出来不等于能接。”
“但他提到现场库。”
“所以查现场库。”
陆明棠把询问记录又看了一遍。
赵启明每一次退让,都退在流程上。
他说负责人管项目。
他说白手管细件。
他说钥匙类有现场借用。
他说赵德海管过现场库。
这些话单独听,都像旧公司里一套乱糟糟的表格习惯。
可连在一起,画面里能看见一条路。
东西从项目里出去。
名字停在负责人栏外。
钥匙进入现场库。
白手接过细件。
归还栏空下去。
陆明棠把这条路念出来。
韩立没有打断。
等她念完,他才说:
“能写成路线吗?”
陆明棠摇头。
“不能。只能写赵启明口供中出现项目、白手、钥匙类现场借用、赵德海现场库四项信息,互有关联方向,待证。”
韩立点头。
“这就够。”
够,不是因为线索轻。
而是因为线索已经看见路口。
只要路口存在,下一步就能往下走。
周小满把赵启明签批复印件也放进同一排。
那上面有他的单位负责人签章。
章印方正,签字压在右下。
和临时工具表里的负责人栏不是同一类记录。
一个是项目签批。
一个是现场借用。
这两者必须分开。
韩立让她在照片下方贴了两张纸条。
项目负责人。
现场负责人栏。
两个词只差几个字。
可差出来的那点距离,可能藏着镜钥从正式责任里滑出去的过程。
周小满这时把硬皮本夹纸的斜光结果送来。
页边竖线下方,还有一组更浅的压痕。
不是字。
像表格编号。
三段。
b类。
临库。
钥不进责。
最后四个字缺笔严重。
周小满只写疑读。
韩立看着“钥不进责”。
责,很可能是负责人栏的责。
钥不进责,和别让负责人栏沾钥,是同一个意思的两种写法。
但一个在夹纸上。
一个压在页边下层。
这说明这条规矩可能不是临时写下的提醒。
它可能来自更早的库房流程。
陆明棠感觉线索的重心变了。
从赵启明的嘴,移到了北山灯会后期临时库。
韩立把白板上“负责人栏”圈住。
在下面写:
b类临库。
钥不进责。
赵德海待核。
三行之间,他只画了虚线。
虚线让眼前能看见方向,也能看见缺口。
章末,技术员从硬皮本封底内衬里取出一张窄条。
窄条上有蓝灰纸纤维和半枚旧章。
旧章只剩三个字:
临库钥。
三个字很短。
却把负责人栏外那条暗路,接到了一个真实库房。
也接住了那份疑问。
韩立把窄条封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