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记纸扎铺不能直接进。
韩立把这句话压在第一句。
不是因为里面危险。
是因为它太容易把案子带偏。
青河民政救助站旧址,现在挂着林记纸扎铺的木牌。前店卖纸钱、纸花、纸扎楼,后面是仓库。灰雨衣拎着黑袋进的,就是后仓外侧的小门。
这条线很新。
也很旧。
它从旧药房出来,带着“马满账”三个字,走进了纸扎铺。
但第一卷要收水库无名女尸。
不是开纸扎铺童尸案。
韩立站在街对面的便民岗亭里,看着监控截帧。
“外围封控。查账,不查铺。”
陆明棠问:“铺里的人呢?”
“正常营业。别惊动。仓库外围先固定。”
纸扎铺门口有两个老人买纸钱,老板娘低头扎纸花,像什么都不知道。县城就是这样,一条街上有人买冥钱,另一头有人封证据,中间隔着几步路,谁都装没看见。
宋建国以前说,殡仪馆门口最安静的从来不是死人。
是活人。
我站在岗亭后侧,视线越过玻璃,看见林记纸扎铺门楣上挂着一串白灯笼。
风一吹,灯笼底下的纸穗贴着门框晃。
很轻。
像有人在门后试探。
韩立看了我一眼。
“宋砚,你今天只看外围。”
我点头。
仓库后巷很窄。
两边都是老墙,墙根潮,地上有红泥和纸灰。灰雨衣进入仓库小门的监控来自对面五金店,角度偏斜,只拍到小门外一米多。
外勤没有靠近小门。
他们先拍巷口。
拍地面。
拍门把。
拍锁。
小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锁是开的,但扣在锁鼻上。门缝里没有新撬痕,锁孔边缘有白粉。
周小满看照片。
“又是锁粉项目。”
韩立说:“写小门黄铜锁的锁孔边缘白色粉末,成分待检。和旧药房新锁、泵房小盒、旧医务、老机房相关锁粉分开编号。”
后巷地面有两组鞋印。
一组重鞋,横纹宽。
一组普通运动鞋,鞋底干净,像店里人平时走的。
没有小码鞋印。
这点很重要。
它说明左手包扎人员至少没有在监控可见时间跟进后仓。
但也只能说明这里。
陆明棠写:后仓小门外未见与小码足迹相符的新鲜痕迹,范围限本次勘查区域。
韩立看她写完,点了一下头。
五金店监控继续往前调。
下午一点四十六分,灰雨衣进入后仓小门。
一点五十二分,他出来。
黑色塑料袋没了。
右手空着。
他在巷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旧民政救助站牌匾。
那块牌匾早被纸扎铺的招牌盖住,只在边缘露出“救助”两个小字。
他看了三秒。
然后沿北巷离开。
韩立让技术员暂停。
“出去方向?”
“北巷接老客运站后街,监控少。”
“追,不追进铺。”
林记纸扎铺后仓小门没有马上开。
韩立先调产权和租赁。
青河民政救助站旧址,二零一六年后停止办公,二零一九年整体出租给林记纸扎铺作仓库。产权仍在民政局名下,纸扎铺有租赁合同。
这意味着进去要手续。
也意味着旧账本可能还在民政系统,不一定在铺里。
技侦那边先回了结果。
民政局旧救助系统里,有一条被冻结账户。
姓名:马满。
账户编号尾号:0317。
开立日期:2012年11月3日。
备注:临救转存。
经办窗口:东口临时救助点。
经办人代码:F-02。
韩立盯着F-02。
“代码表呢?”
“旧系统里没有。纸质移交册可能在民政局档案室。”
陆明棠说:“F,会不会是方?”
韩立看她。
陆明棠自己补:“不能写。”
韩立说:“可以查。”
这就是差别。
能查,不等于能写。
下午三点二十,民政局档案室送来移交册扫描件。
东口临时救助点。
2012年十一月。
F-01,傅梅。
F-02,方成。
F-03,范立新。
屋里很静。
方成这个名字终于不是社区随访表,不是后勤临时工名册,也不是“小方”备注。
它站进了二零一二年十一月的民政救助窗口。
但韩立还是那句话。
“代码对应经办人,不等于账户实际开立人。”
陆明棠写完,问:“要找方成原始签名?”
“找。”
移交册原件还没到。
先到的是一张低清扫描。
F-02栏后面没有签名。
只有一个点。
第十处。
笔迹员还没来得及骂人,韩立已经把任务分了。
“第十处点状笔迹并入前九处。原件封存。纸张、墨迹、扫描来源全部查。”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个点。
这个案子里,有人一直把名字藏成一个点。
可点越来越多,反而像一串脚印。
后仓手续在四点批下来。
林记纸扎铺老板娘被请到一边做询问。
她姓林,四十多岁,手上沾着浆糊。听说要开后仓,她先看了一眼店里那排纸人。
不是害怕。
更像怕纸人被碰坏。
“仓库租来的,平时就放纸扎材料。”她说,“民政以前留下的东西,早清过了。”
韩立问:“今天下午有人进过后仓吗?”
林老板娘摇头。
“没看见。”
“后仓钥匙谁有?”
“我一把,我男人一把。还有房东那边以前给过一把,后来没收回。”
“房东是谁?”
“民政局后勤。”
陆明棠把这四个字写下来。
民政局后勤。
县局后勤。
旧楼后勤。
后勤两个字,在这案子里已经不是部门。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后仓门打开前,周小满先看锁。
黄铜锁能开。
钥匙不是店里拿来的。
开锁员用工具开。锁芯有近期转动痕,锁舌上粘着一点黑胶。
门被推开时,纸灰味从里面出来。
没有血腥味。
没有尸臭。
只有纸、浆糊、潮木头。
仓库里堆着纸扎楼、纸马、纸童子。白纸脸一排排朝外,眼睛都是画上去的黑点。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可那些黑点同时朝门口看过来。
像前面那些签不成名的点。
周小满先看地面。
后仓靠东墙的位置,有一块空地。
空地上灰尘被压出一个长方形。
尺寸不大。
约六十厘米乘四十厘米。
和青c4h37车厢底板那块68x42压痕接近。
但这里不能写接近。
周小满只说:“长方形压痕,尺寸待量,和车厢压痕可做尺寸比对。”
空地旁边,放着一只黑色塑料袋。
袋子是空的。
袋外贴着一张白纸。
纸上写着:马满账。
字是打印的。
不是手写。
袋口内侧有红泥。
袋底有几粒黑砂。
袋内还有一小片蓝色横线纸。
物证员把蓝纸展开。
上面只有半行。
……不得随水。
陆明棠抬头看韩立。
三床物不得随水。
灰蓝小盒里的蓝格纸。
旧药房里的纸。
现在是纸扎铺后仓的黑袋。
韩立没有让她合。
“写半行可见不得随水。纸张来源待检。”
袋子旁边,是一本旧账夹。
封面发霉,红字已经褪了。
青河县民政临救账户移交清册。
2012。
账夹没有打开。
先拍封面。
拍放置位置。
拍灰尘边缘。
账夹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红印。
民。
半个字。
和开户表扫描件上的半枚救助站红章,至少有比对价值。
韩立说:“账夹整体封。”
林老板娘站在门口,脸色终于变了。
“这不是我家的东西。”
韩立说:“现在没人说是。”
账夹封进证物箱时,仓库最里面的纸扎童子倒了一只。
不是风。
也不是人碰的。
它本来就靠得不稳。
纸童子倒在地上,后背裂开一道口。
裂口里掉出一张小纸片。
物证员停住。
韩立也停住。
那张纸片很旧。
边缘黄。
上面只有三个字。
三床留。
陆明棠没有写。
她先看韩立。
韩立盯着那张纸片,过了几秒,才说:
“纸童子单独封。纸片原位固定。内容照录。”
我站在后仓门外,听见店里有人问老板娘纸钱多少钱。
前店在卖给死人用的东西。
后仓在还活人留下的账。
韩立转身,看向街对面。
“查林记这批纸童子什么时候进的仓。”
林老板娘说:“纸童子不是进货。”
韩立看她。
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是有人寄放的。”
“谁?”
林老板娘张了张嘴,没出声。
陆明棠把笔停住。
韩立没有催。
过了几秒,林老板娘才说:
“一个姓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