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上的指印没有立刻取。
韩立先让人把档案室门口封住。
地面。
门框。
扶手。
登记本。
监控主机。
所有东西都按原位拍了一遍,才轮到那枚浅指印。
它很淡。
淡得像人只是扶了一下。
灰面被压开一小块,右上侧有三道细纹。肉眼看不出什么,斜光打上去,纹线才从灰里浮起来。
周小满没有碰。
痕检员先用侧光拍,再用静电吸附膜取灰层,最后才做粉末显现。
指印显出来时,屋里没人说话。
不是完整指纹。
只是一段右手食指末节侧纹。
痕检员说:“可比对。”
韩立问:“能认定人吗?”
“要看样本。现在只能说具备比对价值。”
陆明棠写:档案室门框灰面取右手食指样残缺指印一枚,具备比对价值,不作身份判断。
她写完,又看了一眼监控定格画面。
旧鸭舌帽。
左手白纱布。
左腕旧白痕。
右手按门框。
四样东西靠在一起,却仍然不是名字。
韩立让技侦把视频时间重新校准。
卫生服务站的监控机时间快了八分钟。水利站旧监控慢了五分钟。旧家属院社区监控又比标准时间慢两分半。
三台机器各走各的。
如果不校准,昨天十一点五十六、下午一点零九、一点三十三这些时间,就会像三张不在同一桌上的纸。
技术员把电信基站时钟、便民收款平台同步时间、卫生服务站门禁开关电流记录放在一起,做了一条校准线。
校准后,时间顺序变得清楚。
十一点四十九分到十一点五十八分,左手包扎人员进入卫生服务站,调阅方守义随访档案。
一点零七分到一点十一分,左手包扎人员出现在旧渡口小卖部,购买水和馒头。
一点三十一分到一点三十四分,左手包扎人员到县医院旧家属院二号楼三单元楼道口,放下黑色塑料袋。
这三段之间有空。
空出来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换路,也足够一个人被人带着走。
韩立看着时间线。
“写三段影像特征存在连续追踪价值。”
陆明棠问:“不写同一人?”
“等指印。”
指印先找到了落点。
不是系统库。
是清运袋里的矿泉水瓶。
瓶身被捏扁过,瓶盖还在。瓶口外侧有唇印样痕迹,瓶身中段有两枚残缺指印。右手食指那枚,和档案室门框取到的残缺指印,纹线走向、分叉点和一处短脊特征可以对应。
痕检员把两张图叠到屏幕上。
“初步比对,支持同源。”
韩立看他。
“写到什么程度?”
“档案室门框残缺指印与清运袋矿泉水瓶残缺指印存在相同细节特征,支持来源于同一手指。正式结论待复核。”
韩立点头。
陆明棠照写。
这句话不响。
但它把卫生服务站和旧家属院垃圾袋连了起来。
不是靠纸条。
不是靠“小满”两个字。
是靠一根手指。
矿泉水瓶口也取了样。
周小满说:“唾液可能有。低模板,污染风险高,先做排除价值。”
“排除谁?”
“目前只能和已掌握样本做排除。水库女尸、19c-Lw、腕带内侧附着物、旧票亭纱布、清运袋纱布,分开做。不能因为瓶在袋里,就把所有东西合成一个人。”
韩立说:“写分开。”
她已经写在检验单上。
我站在玻璃外,看着矿泉水瓶被放进证物盒。
一个人喝过水。
吃过馒头。
包过手。
走过旧渡口。
进过档案室。
在方守义旧住处留下纸条。
这些都越来越像活人。
可活人也会被别人安排路线。
县城里最会骗人的是熟路。
它让所有经过看起来都像自己选的。
笔迹组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
不是完整报告。
只是第九处点状笔迹的初步观察。
卫生服务站调阅登记本上的那个点,落笔比前八处更靠下,压力重,收笔向右下方带出一小段拖尾。
屏幕上很快排出九个点。
冷临三领用单。
七号确认单。
老机房维护册。
钥匙领用册。
再到卫生服务站调阅登记。
九个点放在一起,不像签名。
更像同一个人在不同地方忍住了名字。
笔迹员说:“第九处与前八处存在可比的稳定特征,但书写量仍不足,不能写同一人。”
韩立问:“能写并入检验吗?”
“能。”
陆明棠把这四个字写下。
并入检验。
这个词听起来没什么力气。
但它把卫生服务站调档,拉回了赵德海当年留下的那串空白签名旁边。
一个人如果一直不愿留下名字,也会留下不愿留下名字的方式。
便民收款平台的原始记录在十一点半送到。
付款账户尾号和底单一致。
账户实名栏只有两个字。
马满。
不是马小满。
也不是身份证全名。
账户类型是青河便民临时救助账户。
开立时间:二零一二年十一月。
开户经办单位:青河民政临时救助窗口。
最后一次使用时间,就是旧渡口那笔三元五角。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韩立先开口。
“账户实名,不等于付款人。”
陆明棠写得很快。
她甚至没有抬头。
账户实名马满,非完整姓名,账户实际使用人待查。
技侦员继续说:“平台留存的绑定手机号已经注销。历史资料里有一张开户表扫描件。”
韩立:“放。”
扫描件很旧。
表头是青河县民政临时救助账户申请表。
姓名栏写马满。
年龄栏空。
证件号栏空。
监护或经办人栏,有一个手写字。
方。
经办单位盖着半枚红章。
青河县民政救助站。
申请日期是二零一二年十一月三日。
十九丙转出之后。
宋明川真死之前。
这个时间夹在两件旧事中间,像一根细钉子。
韩立没有让它钉死任何人。
“写账户申请表扫描件可见马满、经办人栏方字,证件号和年龄为空,原件待调。”
陆明棠补:“不作马小满身份判断。”
“对。”
我看着那张扫描件。
马满。
马小满。
三床。
19c-b3。
每一个都像缺一块的名字。
缺的那一块,正好能让人往里填。
韩立偏偏不填。
下午一点二十,指印复核意见出来。
档案室门框残缺指印、清运袋矿泉水瓶残缺指印、旧住处白瓷碗外沿一枚灰印,三者存在稳定相同细节特征,支持来源于同一手指。
白瓷碗。
矿泉水瓶。
档案室门框。
三点终于合成一条线。
这条线仍然没有名字。
但它有手。
韩立把三张图贴在白板上。
“现在可以写,左手包扎人员曾进入卫生服务站档案室,曾使用或接触清运袋内矿泉水瓶,曾接触方守义旧住处白瓷碗。”
他说完,用笔在“左手包扎人员”下面画线。
“仍然不写马满,不写马小满,不写三床。”
没人反驳。
陆明棠写完,问:“下一步追哪里?”
技侦把旧家属院后门监控调出来。
昨天下午一点三十七分,左手包扎人员离开二号楼后,没有从正门走。
他从后门出去,沿医院旧围墙走到一条窄巷。
窄巷尽头有一间废弃门诊药房。
门诊药房早关了,牌子还在。
县医院旧药房。
门口监控坏了。
但隔壁修鞋铺的摄像头还亮着。
画面里,左手包扎人员进了旧药房侧门。
三分钟后,一个穿灰色雨衣的人也进了侧门。
再之后,摄像头被一块纸挡住。
不是断电。
是有人把纸贴在了镜头前。
技术员把最后一帧放大。
贴纸的人戴着手套。
手套背面有一条白线。
韩立看着画面。
“侧门现在什么状态?”
外勤回报很快。
“旧药房侧门关着,锁是新的。门缝有红泥。”
韩立站起来。
“封旧药房。”
他看向我。
“宋砚,这次你不上楼。”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
“也别碰门。”
我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屏幕里那扇旧药房侧门,和永安二号铁栅门一样,都像在等一只手。
下午两点零六分,旧药房侧门外拉起警戒线。
门缝红泥取样后,开锁员准备开门。
就在这时,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有人把碗放回桌上。
韩立抬手。
所有人停住。
门内又响了一下。
三下。
间隔很稳。
我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扇门。
这声音我听过。
永安转运通道门后。
三下敲击。
韩立没有看我。
他只说:
“记录声音。不开门。”
门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很哑的声音贴着门缝传出来。
“别让方成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