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到病理科时,手里提着一台旧笔记本。
不是警队新配的那种。外壳边角掉漆,屏幕转轴有一道裂。电脑包很薄,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还塞着一张值班表。
韩立没让他进清洁间。
他站在走廊中间,先把电脑放到折叠桌上。
“谁碰过?”
“我。”陈卓说,“从值班室拿出来后,没有别人碰。”
“关机了吗?”
“没有。合盖休眠。”
韩立看向市局技术员。
技术员戴上手套,先拍电脑外观,再拍电源灯、接口、键盘和触控板。电脑没有联网,电量剩百分之二十三。外接鼠标没有带,U盘口是空的。
陆明棠站在旁边记录。
“不是审人。”韩立说,“先固定机器。”
陈卓点头。
他的脸色不好,但没有躲。
电脑被接上只读取证设备后,屏幕亮起来。桌面很干净,只有值班系统、内网查询、案件流转三个图标。技术员没有直接点开,先导出系统时间、登录用户和活动记录。
十一点三十八分,用户陈卓登录。
十一点四十一分,打开内网查询。
十一点四十三分,输入“马小满”。
十一点四十三分二十七秒,系统返回无本县户籍匹配。
十一点四十四分零九秒,切换到全市临时救助人员历史库。
十一点四十五分,输入“马 小满”,中间多了一个空格。
十一点四十五分三十六秒,返回三条模糊匹配。
技术员把截图放大。
第一条,马晓曼,女,二十四岁,近年户籍。
第二条,马小满,性别不详,年龄空,来源字段:民救临转旧档。
第三条,马小满,姓名别名字段,主记录缺失。
韩立抬手。
“停。”
所有人都停了。
这时候最容易有人把第二条和第三条合起来。
陆明棠已经把笔放下。
韩立问:“能打开吗?”
技术员摇头。
“昨晚没打开。只停在结果页。”
“今天也不打开。”
陈卓看向他。
韩立说:“先固定你昨晚看见了什么,不扩大现场。”
这句话是说给陈卓,也是说给我们。
技术员继续导出日志。
十一点四十六分,陈卓截图一次。
十一点四十六分三十四秒,截图文件保存到桌面临时文件夹。
十一点四十七分,值班电脑没有键盘输入。
十一点四十七分到十一点五十二分,屏幕处于亮屏状态。
十一点五十三分,陈卓重新点击查询结果页,但没有打开任何一条。
零点十二分,退出系统。
韩立问:“截图呢?”
技术员打开临时文件夹。
截图还在。
文件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时间戳。图里只有查询结果页,没有别的窗口。右下角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六分三十四秒。
陈卓说的时间,至少被电脑记录撑住了一半。
但电脑撑不住人。
十一点四十七分,他没有键盘输入,不代表他一定在电脑前。
韩立也没有让这点过去。
“值班室门口监控为什么坏?”
陈卓说:“报修过。”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谁报的?”
“我。”
走廊里静了一下。
陈卓看着韩立。
“门口监控前天晚上就闪。我昨天交班前报修,维修单在后勤系统。”
韩立说:“调。”
外勤立刻打电话。
陆明棠在记录里写:监控故障报修时间需核,不以口述为准。
陈卓看见那行字,没说什么。
他像早知道自己会被这么写。
韩立把话题拉回马小满。
“你为什么查她?”
陈卓看向桌上的电脑。
“你们说一九丙的时候,我想起这个名字。”
“什么时候听过?”
“小时候。”
“几岁?”
陈卓想了想。
“刚到陈家那一年,或者第二年。我记不准。”
“谁说的?”
“我养父,陈文海。”
陈文海。
刘守财送交陈卓后,接住他的那个人。
韩立问:“什么场景?”
陈卓喉结动了一下。
“我发烧,半夜醒过一次。客厅里有人说话。我养父声音低,另一个人声音更低。我只听见一句。”
“原话。”
陈卓闭了闭眼。
“别再提马小满。那孩子已经转存了。”
走廊里没有人动。
这句话太重。
但它仍然只是陈卓的回忆。
回忆不是证据。
陆明棠写得很慢:陈卓回忆幼年曾听陈文海说“别再提马小满。那孩子已经转存了”。来源为个人回忆,待核。
韩立看完,点了一下头。
“另一个人是谁?”
“不知道。”
“男的女的?”
“男的。”
“口音?”
“本地。”
“还有吗?”
陈卓摇头。
“我当时烧得厉害,后来又睡过去了。”
韩立问:“你为什么以前没说?”
陈卓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有用。”
“现在为什么觉得有用?”
“因为十九丙出来了。”陈卓说,“因为马这个姓出来了。因为我不是第一次听见转存。”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小时候,我以为转存是把东西放到别的屋。”
没有人接话。
有些词,大人说出来像手续。
孩子听见,只会以为是搬家。
外勤那边回了后勤系统。
“监控报修单找到了。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二分,陈卓账号提交,故障描述:值班室门口监控画面闪烁、丢帧。维修状态,未处理。”
韩立问:“谁接单?”
“后勤科账号,赵德海。”
赵德海。
封存通知那条线又探了出来。
韩立没有马上说话。
陆明棠先写:后勤科赵德海账号接收值班室监控报修单,未处理。
陈卓看向她。
“我不知道是他接的。”
陆明棠说:“我写的是账号,不是人。”
陈卓点头。
这句话很冷。
也很公平。
值班电脑被封存后,韩立让技术员把查询截图、系统日志、报修单三项分开编号。
“电脑是电脑,回忆是回忆,报修单是报修单。”
陆明棠接着写:“三项不合并判断。”
韩立看了她一眼。
“对。”
我站在窗边,看着走廊尽头。
病理科老楼的窗户朝北,玻璃上有一层灰。楼下院子里停着救护车,车顶积着一层薄尘。这个地方每天都有人来,每天都有人走,谁也不知道十四年前有一个名字,在这里被压进了某张表格的边缘。
马小满。
它现在还不是身份。
只是一个查询结果。
一个回忆。
一个被说漏的名字。
韩立让陈卓给陈文海打电话。
“免提。”
陈卓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现在?”
“现在。”
电话拨出去,响了六声才接。
陈文海的声音听起来很平。
“小卓?”
陈卓看着韩立。
韩立点头。
陈卓说:“爸,我问你个事。”
“你说。”
“马小满是谁?”
电话那头没声了。
不是信号断。
是人停住了。
几秒后,陈文海说:“你在哪?”
陈卓没有回答。
韩立接过话。
“陈文海,我是市局韩立。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记录。”
陈文海呼吸重了一点。
“我不知道马小满。”
韩立说:“那你刚才为什么先问陈卓在哪?”
陈文海没有说话。
韩立继续说:“十四年前,你接收陈卓时,刘守财交给你的东西里,有没有一张写马小满的纸?”
“没有。”
“有没有听过转存?”
“没有。”
“有没有见过一九丙?”
“没有。”
三个没有。
太整齐。
陆明棠在旁边写:陈文海连续否认,语速加快。
韩立没有追。
他换了一个问题。
“陈卓小时候发烧那晚,你家里来过谁?”
陈文海的声音压低。
“那么多年前,我记不住。”
“你记不住人,还是记不住马小满?”
电话那头又停了。
这一次,他停得更久。
然后他说:“我晚上去局里。”
韩立说:“不用晚上。现在来县医院病理科。”
陈文海说:“我在外地。”
“哪里?”
“市里。”
“具体地址。”
电话断了。
不是挂断声。
是直接没了。
陈卓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浮出来。
韩立看向技术员。
“定位最后通话基站。”
陆明棠把手机通话记录拍下。
我看着陈卓。
他没有看我们,也没有看手机。
他只盯着桌上那张截图。
截图里,第二条模糊匹配还停在那里。
马小满。
性别不详。
年龄空。
来源字段:民救临转旧档。
这一次,不是灰里露出的半个字。
是系统里留下的一行旧档。
韩立说:“查民救临转旧档。”
陆明棠抬头。
“先申请调档权限。”
韩立点头。
“对。”
他看着截图。
“这次按规矩来。”
窗外的救护车响了一下,像有人碰到了喇叭。
那声音很短,很快没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马小满这个名字,还不能带我们进门。
但它终于给了门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