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病理科在老楼三层。
外勤过去的时候,楼道灯坏了两盏。电话里传来的脚步声很空,像踩在一截没人用的铁管上。
韩立没有离开北山。
技术车里摆着六样底联、石蜡块恒温盒、红线显微图和万民电子索引截图。每一样东西都还不能单独说话,放在一起又太像一句完整的话。
他说:“开免提。”
外勤那边有人在争。
一个女人说:“用章登记是内部资料,不能随便给你们看。”
韩立问:“她是谁?”
外勤压低声音:“病理科副主任,姓罗。”
韩立说:“让她听。”
外勤把电话递过去。
韩立没有提高声音。
“罗主任,方守义个人章没有注销记录,现在涉及旧案物证流转。我们先封登记,不调病人隐私。你如果拒绝,写拒绝原因,签字,盖科室章。”
那边停了几秒。
罗主任的声音低了一点。
“方守义已经退休很多年了。”
“所以才要查章。”
“章在柜里,不一定有人用。”
韩立说:“登记本能说明。”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
纸张被翻开的声音传过来。
陆明棠坐在小折叠桌边,笔已经停在记录页上。她没有写“拒绝”,也没有写“配合”,只等结果。
我靠在车壁上,看着恒温盒。
那块石蜡还没切。
它像一个被冻住的句号。
外勤的声音回来。
“韩主任,登记本找到了。”
“从哪一年开始?”
“二零一三年。之前一本说找不到。”
韩立看向陆明棠。
陆明棠写:2013年前用章登记缺失。
外勤继续说:“二零一二年的用章记录没有本子,只有一张交接清单复印件。清单上写,方守义个人章、病理科老复印机、蜡块暂存柜钥匙,三项移交院办档案室。”
“移交人?”
“方守义。”
“接收人?”
外勤停了一下。
“宋明。”
技术车里没人说话。
这两个字又回来了。
不是底联背面的压痕。
是交接清单复印件上的接收人。
韩立问:“全名?”
“复印件边缘缺了一块,只剩宋明。后面没有川字,也没有别的字。”
陆明棠先写:接收人栏可见“宋明”二字,姓名不完整。
她写完,抬头看我。
我没有开口。
这次不用她提醒。
宋明两个字,不等于宋明川。
韩立继续问:“复印件来源?”
“同一本登记夹里夹着的,纸边发黄。罗主任说以前清柜时留下来的。”
“原件呢?”
“未见。”
“封复印件,拍夹放位置,找登记夹指纹。”
外勤应下。
周小满把石蜡块的编号贴好,听到这里才抬头。
“方守义的个人章在不在?”
电话那边传来柜门声。
外勤说:“在。章盒里有章,但章面很干净,像擦过。”
韩立问:“印泥呢?”
“同柜有一盒红印泥,表面干裂。旁边还有一小块海绵印台,是新的。”
“新的到什么程度?”
“包装袋还在,生产日期是去年。”
陆明棠的笔停了一下。
方守义退休很多年。
个人章没有注销。
章盒里有去年买的新印台。
这三件事可以放在一页纸上,但还不能写成一句话。
韩立说:“全部封。”
罗主任在电话那边说:“那个印台不一定是给方老师章用的。”
“记录她这句话。”韩立说。
外勤没有再解释。
病理科这边还在封存,万民那边也来了消息。
陈卓的执法记录仪先传回一段短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
万民职工医院院办门口,陈卓站在走廊左侧,身上穿着便服,胸前挂着执法记录仪。市局技术员在前面出示手续,院办的人挡在门口。
陈卓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站着。
挡门的人看了他好几眼。
陆明棠看完,说:“他守住了。”
韩立没有评价。
第二段视频里,院办主任终于让开。技术员进门,先拍电脑位置,再拍电源线、网线和主机编号。陈卓仍旧站在门口,手没有碰门框。
画面里有人低声说:“陈队,这事你也要查?”
陈卓看着前面。
“我不查。”
那人问:“那你站这干什么?”
陈卓说:“录你们。”
声音很平。
陆明棠把视频时间点记下来。
“这句能用。”
韩立说:“只能证明他没越权,不能证明他不知道。”
“我知道。”
万民电脑封存时出了一个小问题。
技术员拷贝导出文件,发现电子索引不是当天第一次打开。系统日志显示,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人用院办账号检索过“一九丙”。
检索后,没有导出。
只停留了二十三秒。
韩立问:“登录地点?”
“就是院办这台电脑。”
“人在不在院办?”
“监控要调。”
“调。”
技术员又补了一句:“还有,今天早上九点零六分,有人删除过浏览记录,但系统检索日志没删干净。”
车里温度不高。
我后背却出了一层汗。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们还没有找到油布。
也没有看到白签。
有人已经查过一九丙。
这不是跟着警方动。
这是在警方前面等。
韩立看着屏幕。
“写日志存在一九丙检索记录,检索时间早于警方发现白签。”
陆明棠照写。
她写到“早于”两个字时,手指压了一下纸边。
外勤第三个电话接进来。
是病理科。
“韩主任,复印机报废登记找到了。”
“说。”
“二零一六年报废前,最后一次维修记录在二零一二年十一月一日。维修原因是卡纸。维修单上夹了一张测试页,测试页左下角机器码和永安二号影印件一致。”
韩立问:“测试页内容?”
“是一张空白表格。”
“什么表格?”
外勤的声音低了些。
“病理样本退还申请。”
周小满抬起眼。
病理样本不是随便退的。
尤其是旧案样本。
韩立问:“申请人?”
“空白。”
“章呢?”
“右下角有一个红印,只剩半边。看不清名字。”
“先别说像谁。”
“明白。”
周小满把石蜡块恒温盒往里推了一点。
她说:“如果有退还申请,石蜡块可能不是漏藏。”
韩立看她。
周小满改口:“只能说存在样本退还流程文件。”
“对。”
我看着那张底联的照片。
六个白签位。
前五个缺失。
第六个还在。
如果有退还申请,前五个白签也许不是被撕掉那么简单。它们可能被领走、被退回、被重新封存,或者被人用一个看起来正常的流程拿出了系统。
但这些都不能写。
陆明棠在记录旁边加了一行:需查样本退还登记及审批链。
病理科那边封完章,外勤让人拍了章面。
照片传过来时,周小满把它放大。
方守义三个字还在。
章面边缘有一道缺口,缺口位置在“守”字右侧。
周小满调出永安二号影印件上的半枚红印。
两张图并排。
缺口方向接近。
技术员刚要开口,被韩立看住。
他把话咽回去。
周小满说:“只能写缺口位置具备比对价值。要做印文重叠和油墨成分。”
韩立点头。
“做。”
电话那边有人插了一句:“罗主任,有人把方老师的章借走过。”
声音很小。
像是从门外传进来的。
外勤立刻问:“谁说的?”
那边乱了一下。
脚步声往外追。
几秒后,外勤喘着气回来。
“是病理科清洁工,姓葛。她说去年冬天,有人晚上来拿过方守义的章盒。”
韩立问:“谁?”
“她只看见背影。男的,左手提黑包,右手戴手套。”
“监控呢?”
“老楼三层监控坏了。她说那晚二楼灯也灭过。”
韩立没有追问。
“先做笔录。”
外勤说:“她还说一句。”
“说。”
“那个人走的时候,章盒里掉出一张纸。她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两个字。”
我抬头。
外勤的声音从手机里压出来。
“转存。”
技术车外的风停了一下。
韩立把手机放在桌上。
“找那张纸。”
外勤说:“她说烧了。”
“在哪烧的?”
“清洁间铁桶。”
韩立看向陆明棠。
陆明棠已经站起来。
“我去病理科。”
这一次,韩立没有拦。
他只说:“带宋砚。”
我看着他。
韩立说:“他认得灰。”
那不是命令。
更像把我推回我该站的位置。
尸语不能定罪。
但灰,有时候会留下纸最后一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