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没有让人进电梯。
门开着。
旧矿灯和病历封皮躺在电梯地面中央，像有人专门摆给我们看。
越像答案，越不能急着伸手。
韩立抬手让所有人后退。
“封电梯口，停用轿厢，查楼层调用记录、监控、电梯维保后台。”
技术员拉起第二道警戒线。
值班医生站在走廊边，手里的电话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院办”两个字。
陆明棠看了他一眼。
“电话先别挂。”她说，“开免提。”
值班医生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怎么还没处理好？让他们别翻老东西，消防整改早就清完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韩立走过去，接过手机。
“市局刑技韩立。你是谁？”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然后挂断。
韩立把手机还给技术员，不还给值班医生。
“通话记录、号码归属、录音取证。”他说，“值班医生暂时留在现场。”
值班医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小满蹲在警戒线外，用相机先拍电梯全景。
矿灯是老式铅酸矿灯，灯头外壳掉漆，玻璃罩裂了一条细缝。
灯身上有白漆编号。
十九乙。
不是新写的。
白漆已经嵌进锈层里，边缘发黄。
病历封皮压在矿灯旁边。
封皮旧得发脆，右上角贴着半张蓝色标签。
上面写着：外科处置室。
日期也是二零一二年十一月六日。
韩立没有让周小满当场翻。
他先让痕检从电梯门边、按键、矿灯提手、病历封皮边缘做无损取样。
电梯按键很干净。
干净得不正常。
负一层和一层按钮边缘都有擦拭痕。
周小满低声说：“有人擦过。”
韩立点头：“写擦拭痕，不写有人擦过。”
周小满改口：“负一层和一层按键边缘见规则性擦拭痕。”
这就是她和韩立厉害的地方。
他们把每一句话都压在能被证明的位置上。
电梯维保后台很快调出来。
凌晨四点十七分，轿厢从负一层升到一层。
四点十八分，门打开。
没有刷卡记录。
没有内部监控画面。
值班医生说：“这部电梯监控上个月坏了。”
韩立问：“维修单呢？”
值班医生低下头：“院办管。”
又是院办。
技术员把旧矿灯和病历封皮分别装进透明物证托盘。
所有拍照、取样、编号都走完后，韩立才让周小满打开病历封皮。
封皮里面不是完整病历。
只有三张东西。
一张外科处置登记贴。
一张胸片申请单。
还有半张转出单第二联。
外科处置登记贴边缘有水渍。
姓名栏写着两个字。
梁安。
年龄栏：约九岁。
身份来源：一九乙。
送诊单位：万民矿业保卫科。
陪送人一栏，仍然是刘守财。
我看着那个名字。
从门卫室，到民政局，再到万民职工医院，刘守财像一根钉子，钉在每一个缝里。
韩立说：“只能证明这份处置登记贴上使用了梁安这个名字。先不认定为饭票十九乙本人。”
陆明棠点头，把这句话记进本子。
周小满拿起胸片申请单。
纸面比登记贴更薄，字迹有一半被压花。
申请项目：胸部正位片。
临床所见：胸廓挫伤，右三、四肋可疑骨折，呼吸浅，需复查。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不留院。
转出观察。
转出去哪里，申请单上没有写。
答案在那半张转出单第二联上。
转出单被撕掉了上半截，只剩下栏位底部。
接收地点一栏，只剩两个字。
永安。
这一次不是半个字。
是完整的两个字。
我听见自己呼吸停了一拍，又立刻压回去。
永安不是地名。
爷爷留下的那句话早就告诉过我们。
永安，是停尸间。
可梁安当时还活着。
胸廓挫伤，呼吸浅，需复查。
他不该被转去停尸间。
韩立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写接收地点栏残留永安二字。”他说，“永安含义待核，不得直接写停尸间。”
周小满继续看转出单。
接收人签名栏被撕掉一半。
剩下的部分只有一个宋字。
宋。
我的手指在裤缝边收了一下。
陆明棠先开口：“别往下猜。”
她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也是对所有人说的。
周小满把转出单放到侧光板下。
残纸上有压痕。
签名栏被撕走的部分没有了，但下方第二联被压出浅浅的痕迹。
她换了角度，压痕慢慢浮出来。
宋明。
最后一个字不完整。
只有右边一小道竖钩。
韩立看了一眼，说：“疑似宋明开头签名，第三字缺失，送市局文检。”
我没说话。
说不出来。
宋明川。
这个名字没有被写完整，却已经站到了我们面前。
如果一九乙真的被转去永安，如果接收人真是宋明川，那爷爷在十四年前做的，就不只是给何长根开死亡证明。
他还接过一个活着的孩子。
或者说，有人想让我们相信他接过。
陆明棠把病历封皮合上。
“查来源。”她说，“这东西刚被放进电梯，不能因为里面有旧纸，就认定它十四年来一直在这。”
韩立看向走廊尽头。
“负一层。”
电梯记录显示它从负一层上来。
万民康复中心现在的一层是门诊和康复区，二楼以上是病房。
负一层，对外标的是设备层。
值班医生听到负一层，脚尖往后退了半步。
韩立看见了。
“带路。”
值班医生声音发干：“负一层现在不用了。”
“那更要看。”
我们没有坐那部电梯。
韩立让人守住电梯口，改走安全楼梯。
楼梯间里有消毒水味，也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越往下，灯越暗。
负一层的门锁着。
门上贴着一张新打印的纸。
设备检修，禁止入内。
纸很新。
门缝下却有黑灰。
和北山老灯房抽屉里的煤灰很像。
技术员拍完照，值班医生找钥匙开门。
门后不是设备层。
是一条很窄的走廊。
墙上还残留着旧医院的蓝色导向线。
左边写放射科。
右边写太平间。
右边那三个字，被白漆刷过。
但刷得太薄。
旧字还透在下面。
韩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地面。
走廊灰尘里，有一串新脚印。
鞋底花纹很浅。
一直通向右边。
通向被白漆盖住的太平间方向。
脚印旁边，还有一道拖痕。
拖痕尽头，落着一小片蓝色病历标签。
上面只剩半行字。
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