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从一开始,就是死人。”
林桂兰说完这句话,林记后库里那点刚散开的活气,又被重新压了回去。
雨停了。
可火场里的水还在往灰里渗,黑色的纸灰被泡成一层糊,踩上去没有声音。
陆明棠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林桂兰。
“你刚才说,六个纸人是给六个活人换身份用的。”
“我当年也是这么以为的。”林桂兰声音很哑,“宋建国后来才告诉我,不是六个活人。”
韩立问:“他说原话是什么?”
林桂兰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他说,五个人要从死人名单里活下来,就得有一个真正的死人压进去。纸人不光是替身,也是秤砣。”
秤砣。
我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五个活人被从北山名单里换出来,名单上却不能少人。
所以必须有一个真的死人,压住那个数字。
北山祭坑案里,死者人数不能变。
变了,旧案就会露馅。
周小满低声说:“第六个死人不是被救出来的人,而是被用来补数的人。”
林桂兰点头,眼泪又往下掉。
“我不知道他是谁。”她说,“我只知道,那具尸体不是从北山来的,是从县医院后门先送出来的。”
“谁送的?”
“我没看见脸。”林桂兰说,“那天雨很大,他们把尸体裹在红雨衣里,推车轮子上全是泥。宋建国看完以后,脸色特别难看。他让我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林桂兰看向陆明棠,又看向我。
“他说,活人有病理号,死人只有交接号。”
周小满的眼神一下变了。
她转头看韩立:“韩队,县医院后勤楼必须马上去。”
韩立没有犹豫,直接安排人把073-b送上市局低温车,又让两名技术员留守林记纸扎铺。
赵文山站在门口,听到“县医院”三个字,终于开口。
“现在去医院调旧底册,不合适。病案库有管理规定,凌晨进库,手续不全,调出来的东西将来一样会被质疑。”
韩立看了他一眼:“手续已经在市局走了。”
“市局手续,也要县医院配合。”
陆明棠说:“赵局提醒得对。那就请县医院院办、病案室负责人、纪检值班人员同时到场。全程录像,开柜封签,调阅后立刻复印封存。”
赵文山看着她:“明棠,你现在不适合指挥。”
“我没有指挥。”陆明棠说,“我只是作为现案刑警,提出程序建议。韩队采不采纳,由韩队决定。”
韩立说:“采纳。”
赵文山的脸色沉了沉。
我忽然有点想笑。
这两个人,一个用规矩堵门,一个就把规矩铺成路。
凌晨四点二十分,我们到了县医院后勤楼。
这个时间很怪。
三年前,073入永安间的登记时间,也是凌晨四点二十分。
县医院老楼在住院部后面,外墙贴着灰白瓷砖,雨水从裂缝里往下淌,像一张发霉的脸。
后勤楼一层灯坏了一半,楼道里有消毒水味,也有纸张潮了很久之后的霉味。
病案室负责人姓秦,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用黑夹子别得一丝不乱。
她披着外套赶来时,脸色很难看。
“三年前的病理底册不归普通病案室。”秦主任说,“病理科旧纸质台账后来统一封到后勤楼二库,钥匙在总务科。”
韩立问:“总务科钥匙谁管?”
秦主任停了一下。
“以前是方守义方主任管。”她说,“后来方主任调走了,钥匙交到院办。”
周小满立刻问:“方守义是不是三年前病理科主任?”
秦主任看了她一眼:“是。”
陆明棠在旁边记下名字。
院办的人很快把钥匙送来。
送钥匙的是个年轻干事,手抖得厉害,开锁时还掉了一次钥匙。
门打开后,一股潮冷气扑出来。
里面全是铁皮柜。
柜门上贴着泛黄标签:病理科纸质登记,二零二二年九月至十一月。
正是北山旧案那段时间。
韩立让人架录像机。
秦主任戴上手套,按流程开柜。
最上层是玻片登记,下面是蜡块登记,再往下才是送检底册。
周小满翻得很慢。
纸页太潮,稍微用力就会裂。
我站在她旁边,能听见自己心跳。
她翻到十月二十六日那一页时,动作停住了。
那页中间缺了一块。
不是自然脱落。
是被人用刀片沿着装订线整齐割走的。
韩立俯身看了一眼:“拍照。”
技术员立刻上前。
赵文山站在门外,隔着两个人看里面。
他没有说话,可他越安静,我心里越不踏实。
周小满指着残留的页根:“这里原本至少有五行,割得很干净。”
陆明棠问:“能恢复吗?”
“看下一页压痕。”
周小满让人关掉一盏顶灯,只留侧面的手电光。
纸面被斜光一照,细细的凹痕浮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觉得整间库房都屏住了呼吸。
周小满拿透明膜覆上去,用铅笔轻轻扫。
第一个字显出来。
赵。
第二个字。
春。
第三个字。
燕。
秦主任脸色一下白了。
周小满继续扫。
后面的字一行一行浮出来。
“073-b。”
“赵春燕。”
“舌根组织。”
“活检。”
“取材时间,十月二十六日,二十一点三十七分。”
活检。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心慢慢出汗。
死人不会做活检。
三年前十月二十六日晚上九点三十七,赵春燕还活着。
林桂兰说宋建国和陆青禾是在那晚把她从县医院后门带走。
时间对上了。
073-b不是火场里凭空冒出来的名字。
它是赵春燕活着时,从身体里取出来的证据。
周小满声音很轻,却很稳:“这个压痕不能代替原件,但能证明被割走页面上曾有073-b赵春燕活检登记。结合胶片、蜡封样本和林桂兰口供,可以形成调取原始蜡块、玻片、送检单的方向。”
韩立点头:“写进记录。”
秦主任忽然说:“原始蜡块可能不在医院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抿了抿嘴:“三年前北山案后,病理科有一批旧蜡块被上级借调,说是配合公安复核。后来没有全部归还。”
陆明棠问:“借调清单在哪?”
秦主任低头看着柜子最下面。
“可能在交接本里。”
交接本比底册更旧,封皮上沾着一块黑褐色污迹,像干透的药水。
秦主任翻开后,第一页写着器材交接,第二页写着玻片外借。
到第三页,她手忽然顿住。
那一页没有被割。
可中间被人用蓝黑墨水涂掉了大半。
周小满凑近看,眉头皱起:“涂得太厚,肉眼看不出。”
陈卓这时候赶了过来。
他带着一台便携式多光谱灯,头发还湿着,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赵文山看见他,眼神冷了冷。
陈卓却像没看见,直接蹲到桌边:“韩队,我试试。”
灯光换成紫蓝色时,被涂掉的字没有出来。
换到红外模式,墨迹下面慢慢透出几道浅影。
不是完整句子。
但足够让人看懂。
“073-b,赵春燕,活检蜡块一枚,玻片两张,移交陆青禾。”
陆明棠的手指微微一紧。
我下意识看她。
她没有抬头,只盯着那行字。
韩立说:“陆青禾当时是北山案书记员,接触证物在职务范围内。这个先按证据移交流程记录,不做身份推断。”
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也是护住陆明棠。
陈卓继续往下照。
下一行更模糊。
“六号样。”
“死亡取材。”
“无名。”
“交万民安防工程部。”
库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周小满缓缓抬头:“活人有病理号,死人只有交接号。”
林桂兰说的话,在这一刻对上了。
第六个死人,没有姓名。
没有073-b这样的活检病理号。
他只有一个“六号样”的交接号。
而接收单位,还是万民安防工程部。
韩立立刻下令:“交接本封存。病理底册缺页、压痕页、交接本涂改页全部单独编号。联系市局痕检,做墨迹分层和纸张纤维比对。”
赵文山终于走进来。
“韩队。”他说,“这本交接本涂改严重,来源又在医院内部,不能只凭几个模糊字就认定万民安防涉案。”
韩立看着他:“没人认定。”
赵文山说:“那就不要让无关人员继续看。”
他口中的无关人员,是我。
陆明棠转过头:“宋砚作为殡仪馆现案线索提供人,已经不适合继续待在病案库。你先出去。”
我愣了一下。
她的语气太冷。
可下一秒,我看见她手指在记录本边缘轻轻敲了三下。
三下。
我明白了。
她不是赶我走。
她是让我去找水声。
后勤楼二库外面,就是老太平间通道。
我退出病案库,沿着楼道往尽头走。
消毒水味越来越淡,潮气越来越重。
楼道尽头有一道半掩的铁门,门上写着“废弃通道,禁止进入”。
门缝里有水声。
一滴,一滴,落在空桶里。
我刚靠近,头就疼了起来。
不是很重。
像有人用一根冰冷的指节,轻轻敲我的太阳穴。
门里停着一辆旧推尸车。
车上没有尸体,只有一块发黑的防水布。
可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病理蜡。
还有红雨衣被水泡过的塑料味。
我伸手碰到推车边缘。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很轻很哑的声音。
“别写我的名。”
我猛地扶住墙。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我不是第六个。”
我喉咙发干。
如果他说自己不是第六个,那谁才是?
下一秒,推车下面的排水槽里,有一块被水冲出来的纸角。
我蹲下,把它夹出来。
纸已经泡烂,只剩半截装订边。
上面有蓝黑墨水渗开的字。
我用手电照过去。
先看见一个“六”。
再往下,是姓名栏残留的第一个字。
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