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只扑棱蛾子。
黑色的,落在满洲国一棵老树上。
它轻轻扇了一下翅膀。
气流卷起一粒尘土。
尘土飘进风里。
风越过大洋,吹到三百里外那座岛上。
然后那座岛就炸了。
陈昆翻了个身,脸埋进赵玉儿柔软,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又睡死过去。
他不知道。
三百里外的大阪城,军警已经连轴转了两天。
真丝仓库的火烧了大半天才扑灭。
消防泵车来来往往,水龙带铺满半条街,蒸汽和焦糊味混在一起,隔三条街都能闻见。
等火势终于压下去,仓库已经烧塌了大半。
钢架扭曲变形,瓦砾堆里冒着青烟。
警察和宪兵封了周边好几条街,闲人免进。
进去勘察的人很快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火场里有两间仓库是空的。
其余仓库的货都被烧成了残渣,唯独那两间,地上干干净净,连灰烬都比别处少。
好像有人在起火之前就把货搬走了。
然后放了一把火掩人耳目。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军官住宅区那边。
整个片区的人,大部分都消失了。
龟田大佐家还算体面。
桌上摆着残酒,碟子里的小菜才吃到一半,人没了。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门窗完好。
仿佛一家三口吃着吃着饭,就人间蒸发了。
其余的人家就没这么幸运了。
墙上溅了血,地板上有拖拽痕迹,窗户碎了一地。
但也仅限于此。
尸体呢?
没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报到东都,军部炸了锅。
陆军省大楼灯火通明,参谋们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主官永田兽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抽了一整夜烟。
烟灰缸堆成小山。
没用。
解决不了问题。
只能上报。
天皇听完汇报,脸色很难看。
难看得在场的人都不敢抬头。
但也没办法。
因为在此之前,东都郊外还压着一件事,没见报。
之前,郊区驻扎的半个师团——刚从满洲调回来休整的——也出了事。
营房里大几千人全部消失。
武器库被搬空。
营房被一把火烧了。
火不大,天亮前就灭了。
人也没了。
附近居民就听见极短时间的交火声,几千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军部把这件事列为最高机密,抽调专人调查。
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正焦头烂额呢,大阪又来了一出。
而且这次捂不住了。
消息像滴进水里的墨,洇得满城都是。
就在陈昆睡熟的时候东都赤坂,一家小酒馆。
几个穿便服的年轻参谋凑在角落里。
炸鸡块没怎么动,酒却没少喝。
一个瘦高个儿放下酒杯,先开了口:“大阪那边的事,你们怎么看?”
“不是普通事件。”对面一个圆脸军官压低声音,“能绕过所有岗哨,搬空仓库,让一个军官住宅区的人集体消失——这是冲着军方来的。”
“也可能是内部人干的。”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说,“你们想想,谁能对住宅区布防、哨位换班、仓库值守漏洞这么清楚?”
“你是说下克上?”
“不好说。”眼镜男摇头,“但如果是下克上,做得太干净了。没留字,没留旗,连尸体都不给。
这不是咱们那些热血上头就拔刀的愣头青能干出来的。”
瘦高个儿冷笑一声:“正因为不像自己人干的,才更可怕。”
他顿了顿:“统制派那帮老狐狸,已经借着这事在陛下面前递话了。”
“说什么?”
“说军队无能,连本土后院都看不住。”
几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皇道派的年轻军官。
这两年皇道派和统制派的矛盾越来越深,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统制派主张慢慢来,有序扩张,总体战。
皇道派主张断然改革,清君侧,血祭东都。
两边互相咬着牙过日子,就差一根导火索。
现在导火索被人点着了。
“大阪这事,不管是谁干的,最后背锅的一定是我们。”圆脸军官咬着牙说。
“他们想甩锅。”瘦高个儿端起酒杯,盯着杯底的残酒,“他们甩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你什么意思?”
“本土被人摸进卧室了。”瘦高个儿放下酒杯,目光冷下来,
“统制派那帮人只会开会、写报告、在陛下面前表忠心。他们能守住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同伴,一字一句地说:“昭和维新,不能再等了。”
没人接话。
但也没人反驳。
蜡烛跳了一下,烛影在墙上晃动。
窗外传来夜巡警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良久,眼镜男开口:“那两起事件,到底是谁干的?”
“不知道。”
“会不会是支那人?”
“不可能。”瘦高个儿摇头,“支那人要有这本事,满洲就不会丢。”
“那会是谁?”
没人答得上来。
他们猜破了脑袋也想不到。
始作俑者此刻正躺在加藤公馆的客房里。
脸埋在赵玉儿胸口。
睡得跟死猪一样。
陈昆不知道东都有人在开会。
不知道军部炸了锅。
不知道皇道派已经把刀抽出来一半。
他只知道——
今晚的枕头挺软。
媳妇儿挺香。
明天还得去公司开会。
顺便把那两百白甲兵塞进白山。
至于东洋军部怎么崩?
那是他们的事。
他只是扇了一下翅膀。
风暴什么时候来,来多大。
他不在乎。
反正这场暴雨早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