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杰西卡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来，肩上挎着厚重的文件包，鞋跟敲在玄关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今天跑了三个部门，伦敦这边的分公司解封的手续还剩最后一环，明天还要去签字，脑子里全是公函和印章。
她换了鞋，正要把包挂到衣架上，视线扫过客厅，忽然停住了。
茶几上、沙发上、地毯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
“这么多礼盒？要提前过圣诞么？”
她震惊地咕哝着，进入餐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两口，注意到晾着的精致的曲奇饼干，每一块饼干上都印着“喜”字。
杰西卡愣了愣，走过去，拿起一块曲奇翻来覆去看了看。
是囍字——婚礼专用的囍字。
她心里咯噔一下，转头去看茶几上那本名册——王怡婉的字迹工工整整，密密麻麻记着送礼人的名字和礼单，最上方一行小字写着：“贺暖暖与承洲新婚之喜”。
她站了片刻，然后飞快地提起裙摆往楼上走。
她步子又急又轻，木楼梯发出细密的轻响。走到走廊尽头，她抬手敲了两下里卡多的房门，没有应声，便推门进去。
房里只开了床头的壁灯，光线昏黄而柔和。
里卡多刚洗完澡，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浴袍，坐在床沿，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在浴袍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肩膀微微佝偻着，一动也不动。
杰西卡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才低声开口：“里卡多，你和奥瑞莉雅——”
里卡多没有抬头。
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杰西卡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慢慢走近两步，绕过床脚，才看清他的脸。
昏黄的灯光下，一贯冷静自持的弟弟，眼眶通红，睫毛湿成一片，脸上全是未干的水痕。
他咬着下唇，拼命压着呼吸，可喉咙里还是溢出一丝极轻的、破碎的抽气声。
他哭得毫无声息，也毫无遮掩，像一个弄丢了糖果的孩子，坐在那里，连伸手去擦眼泪都忘了。
“姐，”他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要失去她了……”
杰西卡怔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喜字曲奇。
她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半晌，胸口那团情绪猛地烧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你哭什么？你还有脸哭？”
里卡多被她这一声喝得抬了抬眼，又垂下去。
“我问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今晚？”杰西卡一步跨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今晚告诉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点头？恭喜？里卡多，你是不是就这么说的？”
里卡多的嘴唇动了动，“我还能说什么？”
杰西卡的声音又急又利，像刀子一样往外递，“你天天在她眼皮底下晃，早上替她做早餐，晚上与她商量讲座，她家里的孩子你哄着，她的口味你记着，你连她哪天累着哪天心情不好都看得出来——可你呢？你从头到尾，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说过吧？”
“杰西卡——”里卡多终于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低哑，“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杰西卡猛地蹲下身，与他平视，眼底烧着火，“你把自己全部资产捐了，你搬出原来的圈子，你每天早出晚归，赚的每一分钱都想着怎么撑起你该撑的责任。你做这些的时候，眼睛都亮着，因为你觉得离她近了一点。可你到头来只敢做一日三餐、替她看孩子！你堂堂大男人，你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你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哭？”
里卡多被她骂得低下头，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姐，”他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挤出来的，“她心里没有我。她心里装着的，从头到尾都是陆承洲。她跟我说要结婚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没有一丝犹豫。她连婚礼都亲自安排，什么都想好了，她在为孩子们铺路。我算什么？我凭什么去说？”
“你凭什么？”杰西卡被气笑了，“凭你陪在她身边这些天！你凭你比那个陆承洲更懂得怎么疼她！你凭她曾经对你笑过、信过、依赖过！你就这么认了？”
“姐。”里卡多抬起头，眼底有一种近乎恳求的平静，“她今晚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值得更好的’。”
杰西卡怔住。
“她抱着我说的。”里卡多苦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她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是真的把我当师兄，当亲人。她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我如果再纠缠，就成了她眼里的麻烦。我不能做她的麻烦。”
杰西卡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把手里那块曲奇往床上一扔：“不行，我得去找她。她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就把自己嫁了，这算什么？我弟弟在她家里做了这么多天的饭，她一句‘你值得更好的’就打发了？”
“杰西卡！”里卡多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别去。”
“你松手。”
“姐，求你了。”他的声音一下子软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你要是去了，我连最后这点体面都没了。她会觉得我是在背后挑唆你去闹。她本来可以把我当朋友，你这么一闹，她只会离我更远。你让我保留一点尊严，行吗？”
杰西卡被他拽着，回头瞪他：“你这个时候还想着体面？”
“不是体面。”里卡多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还想在她身边，还能做她口中那个‘师兄’。你别让我连这个身份都保不住。”
姐弟俩在昏黄的灯下僵持着。杰西卡胸口起伏，眼里全是不甘和心疼；里卡多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发白，眼神却固执得像一堵不肯塌的墙。
就在这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索菲亚穿着白色的睡裙，手里抱着那只苏景玥送她的小兔子，赤着脚站在门口，看了看杰西卡，又看了看里卡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妈妈。”
杰西卡浑身一僵。
她慢慢转过头去，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索菲亚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人的小兽，她喊妈妈了！她的眼睛亮着，歪着头，像是在奇怪妈妈和舅舅为什么站在灯下都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