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他出了闸机，没直接回小区，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商业街。
十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早。
六点半刚过，路灯已经全亮了。
街上人来人往，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顾风先去了那家他经常买的老字号烤鸭店。
“老板，来半只烤鸭，切好装盒。”
“好嘞！酱料要不要？”
“要，甜面酱多给点。”
烤鸭皮脆肉嫩，油光锃亮，刚从炉子里出来还冒着热气。
老板手脚麻利地片好，码进打包盒里，酱料跟葱丝黄瓜条分开装了两小袋。
顾风接过来，又顺路拐进旁边的卤味店。
卤牛肉切了一份，凉拌毛肚要了一份，再加一碟子花生米。
“再来个猪耳朵。”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不要太辣，微辣就行。”
苏羽口味清淡，太辣的她吃不了。
从卤味店出来，他又去快餐店打包了两盒白米饭，加了两个素菜，一个清炒时蔬，一个凉拌黄瓜。
最后，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拎了一提冰啤酒。
两手都满了。
左手提着烤鸭和卤味，右手拎着米饭和啤酒，两条胳膊被塑料袋勒出红印子。
但顾风脚步很快，嘴角不自觉地翘着，整个人的状态跟刚下班时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都没注意到自己在笑。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顾风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很瘦的身影，站在小区大门右侧的门禁柱子旁边。
穿着他给她买的那件碎花裙，黑色的微卷长发披在肩膀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是苏羽！
她正踮着脚，伸长脖子，朝马路的方向张望。
脑袋左转一下，右转一下，像极了在车站等人等得快要急哭的小孩。
顾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是出事了。
苏羽变成女生后，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主动下楼。
更别说是站在小区门口这种开放空间里。
她现在怕人多，怕噪音，怕被陌生人盯着看的感觉。
顾风心里咯噔一下，提着东西就往前跑。
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啤酒瓶子在袋子里互相撞，叮叮当当的。
苏羽也看见他了。
她的眼睛一亮，然后整个人就朝他冲了过来。
那双细瘦的腿迈着碎步，裙子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细腿。
她跑得不快，甚至有点踉跄，但那个急切的劲儿把顾风看得心都揪起来了。
苏羽跑到他面前，没刹住。
两只手臂直接穿过他胳膊底下的缝隙，搂住了他的腰。
脸埋在他胸口。
顾风本以为她会停下，所以现在整个人都傻了。
两手还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胳膊被塑料袋缠着，动弹不得。
苏羽的头顶就在他下巴底下，一股淡淡的白兰花味从她的头发里飘上来。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到了一百五。
“不是......你......”
苏羽抱了大概五六秒，才松开。
她退后半步，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我看你在那儿东张西望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顾风盯着苏羽的脸，目光急切。
苏羽没抬头。
过了两三秒，她的声音才从刘海后面传出来。
很小声，带着一点鼻音。
“风哥，你怎么比平时慢了这么多？”
顾风一愣，脑子转了两圈，才把这句话的意思消化完。
不是出事了。
也不是被人欺负了。
更不是身体不舒服。
就是......因为他回来晚了？
苏羽没见到人，急了？
他的心从嗓子眼落回了肚子里，同时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来的感觉。
酸酸软软的，堵在胸口。
“哦，那个啊。”顾风赶紧调整状态。
他把两只手里的袋子全提起来，在苏羽面前晃了晃，脸上堆出一个夸张的笑。
“别担心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加了会儿班，然后这不是想着你今天接到第一单嘛，我就绕去街上买了点好吃的，你看，烤鸭、卤味、啤酒，齐了！”
他故意把袋子提高了点，让苏羽能看见里面的东西，语气得意洋洋的。
苏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堆东西。
嘴角先是抿了抿，然后慢慢地往上弯。
“这样啊。”
她的语气一下子就变了。
刚才闷闷的鼻音消失，变得轻快了许多。
“看来晚饭很丰盛呢。”
顾风嘿嘿一笑。
“那当然，你风哥做事，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苏羽点了点头，笑容还挂在脸上。
“不过，风哥。”
苏羽歪了歪头，看着他。
“你白天才教育我，要注意看时间和消息，不能过度专注工作，要及时回复。”
“怎么轮到你自己的时候，就不好好遵守了呢？”
顾风的笑容凝固。
他看着苏羽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明明在笑啊。
嘴角确实是往上弯的。
但为什么他后脊梁有点发毛？
这感觉就跟小时候考试没考好、回家看见他妈坐在客厅里笑着说“儿子回来了啊”一模一样。
笑是笑，但有杀气。
顾风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那个......我就加了一小会儿班，也就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我寻思也不是太晚，就没发消息......”
他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苏羽依然笑着看他，没接话。
安静了三秒，顾风终于扛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袋子全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挠了挠后脑勺。
“好了好了，是风哥的不对，下次要是加班，我一定提前跟你说，行了吧？”
苏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脸上那层薄薄的冰突然就化了。
笑容变得真切了许多。
“那风哥以后要及时跟我汇报行程哦。”
“毕竟我很担心风哥的安全呢，就像风哥白天担心我一样。”
顾风愣愣地看着她。
他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话，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嗯。”
苏羽没再说什么。
她偏过头，伸手接过顾风左手上的一个塑料袋。
“走吧，上楼，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风被她拉着往小区里走，脚步有点机械。
他低头看了眼苏羽的后脑勺，黑色的微卷长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但他说不上来。
但下一秒，苏羽回过头来，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问他烤鸭蘸酱在哪个袋子里，顾风的那点异样感就被岔开了。
“在那个小的里面，别弄混了，大的那袋是卤味。”
“知道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