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早朝还未完全散去,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众人见李公公引着楚明歌进来,目光齐刷刷都落到她身上。那额头鼻尖红红的擦伤,在殿内明亮的天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不少官员低下头,衣袖掩着嘴,拼命压抑笑意。
皇上坐在龙椅之上,也一眼瞧见她脸上的伤痕,微微挑眉:“明歌,你这脸上是怎么回事?”
楚明歌抱着竹篮走上前,大大方方行礼:“回陛下,今早蹲在父王院门外等候,不小心被父王绊倒,摔在地上蹭的,不碍事。”
说完便把怀里的竹篮往前递了递,掀开盖在上面的布巾,露出里面鲜嫩的红薯苗。
“臣女今日进宫,是特意将此物献给皇上。这叫红薯苗,栽种成熟之后产量极高,若是推广开来,百姓便不怕饥荒挨饿了。”
满朝文武闻言,原本还在暗自好笑,听见这话神色渐渐收敛,纷纷看向竹篮里那几株不起眼的小苗,面露诧异。
定北王站在朝臣队列里,听着她这番话,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这丫头没有只顾胡闹,正事倒是没忘。
皇上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致望着篮中的薯苗:“哦?此物当真有这般用处?”
楚明歌仰着小脸,认认真真看着龙椅上的皇上,语气笃定又真诚。
“皇上您忘了?之前我带给您尝的红薯,就是这个长出来的!就是甜甜的、粉糯耐饱的那一种。”
她轻轻掂了掂怀里的小竹篮,指尖拂过嫩绿的薯苗,满眼笃定:“您别看现在就小小四把苗,看着不起眼,可它长势极快、成活率高、产量惊人!寻常五谷田地收成有限,遇上旱涝灾荒很容易减产绝收,但红薯不挑地、不挑水土,荒坡薄田都能种。”
“这一篮薯苗移栽下去,待到秋收,能结出满满一地红薯,够好多百姓饱腹度日。若是司农署大面积推广,往后天下饥荒,便能少许多饿殍流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暗自觉得小姑娘模样滑稽的文武百官,此刻尽数敛了笑意,神色郑重,目光紧紧落在那几株青翠的红薯苗上。谁也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小苗,竟是能安民渡荒的珍宝。
龙椅上的皇上眸光一凝,神色郑重了几分,缓缓开口:“你所言当真?此物产量,竟远超寻常粮谷?”
楚明歌说得兴致勃勃,往前又迈了半步,捧着竹篮,眉眼发亮。
“皇上,当初我初次寻到这东西的时候,就只有小小的一小块种源。就那么小房子大一块地方,最后硬生生收出来六大筐红薯!区区小片土地,便能挖出五六筐的收成。”
她抬声继续说道:“陛下您不妨想一想,若是将这红薯苗广为栽种,大片田地都种上此物,到时候能收获多少粮食?遇上灾年,便能救下无数百姓性命。”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众臣脸上再也没有半分戏谑,人人神色凝重。一想到一小块地便能产出这般多吃食,心底皆是震动。
皇上坐在龙椅上,身子不由得向前倾了倾,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一小块地,竟能收得五六筐?此话可不是儿戏。”
楚明歌用力点头:“臣女怎敢欺瞒陛下,我还带了栽种的册子,上面写清如何育苗、栽种、施肥,注意事项一应俱全,交给司农署照着来便可。”
立于朝臣行列的定北王见她条理分明地禀明诸事,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只是余光瞥见女儿额头鼻尖依旧显眼的红伤,还是忍不住暗自摇头。
皇上闻言,神色郑重,当即朝一旁的李公公吩咐道:“速去取那栽种册子。”
李公公连忙上前,从楚明歌手中接过一并带来的册子,双手捧起,呈递到龙案之上。
皇上翻开书页,细细浏览上面记录的育苗、培土、扦插之法,一字一句看得十分认真。殿内众臣也都屏息,无人出声打扰。
片刻之后,皇上合上册子,目光重新落回竹篮里鲜嫩的红薯苗,又看向站在殿下,额头鼻尖还带着红伤,却目光灼灼的楚明歌。
“好,好一个楚明歌。寻得这般利国利民的作物,功不可没。”皇上声音洪亮,响彻大殿,“传旨,将这批红薯苗交由司农署,先于皇庄试种,严格依照册子上的法子照料。若是试种顺利,再逐步向各州县推广。”
殿下文武百官齐齐拱手:“陛下圣明。”
楚明歌听见夸奖,眼睛笑得弯弯的,也顾不上脸上的伤痛,躬身行礼:“能帮到百姓,便是臣女的心愿。”
定北王站在群臣之中,看着自家女儿,脸上满是欣慰,只是想起今早宫门口那番光景,依旧有些哭笑不得。
皇上又看向楚明歌那处擦伤,语气带了几分关切:“瞧你脸上伤得不轻,事后记得传太医好生上药,莫要落下疤痕。”
皇上话音刚落,目光扫过楚明歌通红的额头和鼻尖,实在绷不住,抬手捂住嘴,低低笑出声,连忙轻咳两声掩饰,把头偏向一旁,肩膀一耸一耸止不住抖动。
殿内文武百官方才还满心肃穆,此刻望着殿下小姑娘两眼亮晶晶,脸上还挂着摔伤红印的模样,滑稽又可爱,再也按捺不住,朝堂之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笑声。
太子从一侧迈步走出来,伸手轻轻揉了揉楚明歌的头顶,笑意明晃晃挂在脸上:“小师妹,你这模样倒是挺别致。”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楚明歌当场愣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大家伙笑的是自己这张挂了彩的脸,不是因为红薯苗的事。
她脸颊微微一热,鼓了鼓腮帮子,抱着竹篮往后退了半步,气鼓鼓道:“你们怎么还笑!我可是来进献粮食的功臣!”
定北王站在朝臣队列里,闭了闭眼,简直不想承认这是自家闺女。
皇上好不容易收敛笑意,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笑了。明歌献粮有功,赏赐照旧。李公公,带郡主下去,寻太医给脸上敷药。”
楚明歌把装着红薯苗的竹篮郑重交到大司农手上,再三叮嘱务必要按照册子上的法子栽种妥当,随后便跟着李公公转身走出大殿。
刚踏出殿门,身后朝堂里压抑许久的笑声瞬间爆发出来,一众官员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声响传得老远。
楚明歌脚步一顿,气得转过身朝着殿内方向高声嚷道:“你们全都是大坏蛋!哼!”
小脸绷得紧紧的,腮帮子鼓得老高,满心憋屈。
一旁的李公公牙根都发痒,心底笑意翻涌,却只能死死咬紧牙关拼命憋住,肩膀不住微微颤动,不敢流露半分。
二人一路来到太医院。
太医们抬眼瞧见楚明歌额头鼻尖通红破皮的模样,先是一愣,紧接着一个个忍俊不禁,一边憋着笑意,一边取出药膏纱布上前给她处理擦伤。
冰凉药膏敷在伤处,微微刺痛。楚明歌垂着脑袋,垮着一张脸,心里懊恼万分。
今日这脸算是彻底丢尽了。献宝立功的威风半点没落下,反倒叫满朝文武全都看了自己的笑话。
她闷闷地叹了一口气,暗自心想,往后可再也不要大清早蹲在院门口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