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混沌深处，罡风肆虐。
狂暴的混沌气流足以将寻常大罗金仙撕成碎片，但一道暗淡的遁光却毫无顾忌地从中蛮横撞过。
昊天拖着残破的身躯，硬生生顶着混沌罡风，来到了那座古朴的宫殿前。
紫霄宫。
到了紫霄宫大门外十丈处，昊天停下脚步。
他不顾牵扯伤势，干了一件极不体面的事。
他伸手一扯，把身上那件沾满内脏碎末和黑血的帝王龙袍彻底撕碎，连带着象征三界共主身份的九旒冕也一把捏烂，随手扔进混沌虚空。
接着，他从芥子空间的最深处，翻出了一套压箱底的旧衣服。
那是一套灰色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边缘甚至还有些磨损。
这正是当年他在紫霄宫给鸿钧道祖烧火炼丹、端茶倒水时穿的道童服。
昊天换上这套旧衣服，散开头发，熟练地扎成两个不对称的童子发髻。
他还不忘把胸口那道被玉清法则腐蚀的掌印彻底敞开。他不仅没用修为去压制伤势，反而暗暗撤去了最后一层护体法力，任由黑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染红了半边灰衣。
这哪里还是统御三十三重天的大天尊？
这分明就是一个在外面被野狗咬了，满身是血跑回家找大人哭诉的凄惨小孩。
“扑通”一声。
昊天双膝发软，重重跪在紫霄宫那两扇紧闭的紫铜大门前。
他没有喊天道，也没有喊道祖。
“老爷——！”
一声凄厉哀绝的嘶吼，划破了混沌的死寂。
这声“老爷”，带着三分委屈、三分屈辱、四分决绝。余音绕梁，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紫铜大门无风自动，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两边敞开。
殿内云气缭绕，高台之上，一个模糊的身影端坐于造化玉碟的清光之下。仿佛融合于天道，又超然于万物。
正是鸿钧老祖。
大门一开，昊天根本没有站起身，就这么手脚并用，一路膝行着爬进了大殿。
鲜血在光洁无瑕的白玉地砖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刺眼红痕。
一路爬到鸿钧座下，昊天脑袋重重砸在地上，放声嚎啕大哭。
“老爷！昊天不孝，给老爷丢人了啊！”
这哭声，比当年紫霄宫三千客抢座时，西方那两位为了抢蒲团要死要活的哭戏还要声情并茂、震耳欲聋。
高台上，鸿钧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地上哭成一滩烂泥的昊天。视线稍稍在他胸口那道残留着元始天尊狂暴法则的焦黑掌印上停留了半息。
“你是天庭之主，三界大天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声音缥缈无痕，听不出半点喜怒。
“大天尊？老爷，哪有连圣人门下一条狗都不如的大天尊！”
昊天猛地抬起头，满脸是血，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那阐教十二金仙，跑到天庭白吃白喝。不仅掀了御赐的宴席，砸了盘子，还当着三界散修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
“他们骂我不过是紫霄宫里一个端茶倒水的下贱童子！靠着走狗屎运才当上天帝！”
昊天用力捶打着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一边吐血一边哭喊。
“老爷！我是童子不假，可我也是老爷您的童子啊！他们今天敢掀天庭的桌子，明天就敢踩在老爷的头上！”
“他们打的哪是我的脸，他们分明是没把老爷您放在眼里！那元始天尊更是护短不分青红皂白，直接降下法身，要把我这个大天尊一掌拍死在瑶池！”
以退为进，是帝王心术的最高境界。
昊天深谙此道。
他一边嚎哭，一边解开腰间的储物玉带，连着代表天帝权柄的昊天塔、昊天镜一并掏出，恭恭敬敬地推到鸿钧面前。
“老爷，这天帝，我不当了！”
昊天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渗出鲜血。
“我本就是个伺候人的贱命。老爷慈悲，让我去管这三界，可如今我连维持天庭威严的脸面都被人撕得稀碎，哪还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
“求老爷收回天帝权柄，另请高明！让昊天重新留在紫霄宫，天天给老爷烧火炼丹、端茶倒水！就算一辈子不出这紫霄宫，也比在外面任由圣人门徒羞辱强百倍！”
这一套连招下来，行云流水，无懈可击。
把自己的委屈和道祖的颜面死死捆绑在一起。既控诉了阐教的跋扈，又表了绝对的忠心。
紫霄宫内的气氛沉凝到了极点。
天道无私，但鸿钧不仅合了天道，也是道祖。
自己钦点的天庭之主，被自己的徒弟打上门掀了桌子，最后逼得哭着跑回来要交还权柄。
这事儿换做谁都看不下去。
鸿钧沉默了。
他闭上眼，脑后悬浮的造化玉碟开始缓缓转动。三千大道法则在玉碟表面流转交织。
三界内的景象、瑶池满地的残羹冷炙、元始天尊降下法身的一掌、以及通天教主那隔空劈碎法身的一剑。
所有前因后果，秋毫毕现。
顺着这段因果，鸿钧的神念无限拔高，俯视整个洪荒。
后土化轮回，地道早已运转自如。大禹立下九州鼎，人族三皇五帝功成身退，人道气运彻底稳固。天庭建立，天道秩序初显。
天地人三道本该进入全盛的平稳期。
可为什么在这原本该清明的三十三重天外，反而有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黑红劫气在疯狂翻滚？
造化玉碟散发出清冷的光晕。
鸿钧立刻看透了本质。
当年轩辕黄帝大战蚩尤，元始天尊为了抢占人族气运，派十二金仙下界辅佐。
结果这群高高在上的圣人门徒在红尘中大开杀戒，沾惹了满身因果和无边杀孽。事后拍拍屁股走人，回了昆仑山清修。既没有化解杀孽，也不曾承担相应的天地因果。
这些陈年旧账像烂疮一样，在天地间越捂越臭，已经淤积到了无法自然消散的地步。
因果不消，杀劫必至。
偏偏这帮犯了红尘杀劫的阐教金仙，还眼高于顶，跑到天道枢纽的天庭去耀武扬威。
这已经不是在打天庭的脸，这是在逼着天道运转出刀。
鸿钧睁开眼。
大殿内的云气微微震荡，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劫气压下。
“你胸口的伤，且先留着吧。”
鸿钧没有直接出手替昊天疗伤，也没有去拆穿他那拙劣但极其有用的演技。
昊天心里猛地一突。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老爷真要袖手旁观？
接着，鸿钧轻轻挥了挥道袍袖口。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无上伟力，直接将昊天从地上托了起来。那堆被推出来的法宝，也重新塞回了昊天怀里。
“你的委屈，吾已知晓。”
鸿钧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带一丝烟火气，但落在昊天耳朵里，却仿佛天籁。
“天帝既然是你，就好好当你的天帝。”
鸿钧看向殿外无尽的混沌。
“回去吧。把天庭收拾干净。此事，吾自有决断。”
自有决断。
有这四个字，足够了。
昊天心底的石头终于轰然落地。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凄惨无比的童子模样，肩膀一抽一抽地还在抹眼泪，但心里已经冷笑连连。
他太清楚老爷的脾气了。
这四个字落下，阐教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重重磕头。
“是，老爷。”
“昊天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