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
青衍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捏着伏羲赠的玉简。
他没有急着打开。
先天青莲册浮在膝上，最后一页空白纸张上，那条灰色细线已经消退，但留下的痕迹仍隐约可辨。
归无之劫。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碾过。
他深吸一口气，将神识探入玉简。
阴阳二气裹挟着庞大的天地感悟灌入脑海。
八卦符文在神识中铺展开来，不是伏羲画在石板上的那种粗朴线条，而是蕴含地皇道果本源的至理推演。
乾坤定位。
阴阳流转。
吉凶推演。
玉简中的八卦自行运转，将青衍自身的气运因果卷入推演。
画面一闪。
混沌灰雾弥漫。一道无形的力量自天道深处坠落，精准地抹除一切——存在、因果、记忆。
归无之劫。
比他预想的更猛。
他太乙金仙圆满的修为，在那道力量面前连半息都撑不住。
但卦象并未终止。
灰雾中裂开一线光。青铜色的光芒从虚无中浮起，古老的钟鸣声震碎了天道抹杀的灰雾。
混沌钟。
卦象继续推演。
青铜光芒分崩离析，化作数道碎片散落洪荒各处。
八道碎片汇聚在一起，仅仅散发出混沌钟两成的威能。
不够。远远不够。
卦象末尾，一枚暗金色的碎片浮现。碎片表面刻着一只展翅巨鹏的虚影。
碎片沉入北海深渊。
卦象碎裂。画面消失。
青衍睁开眼，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鲲鹏。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蒲团。
八块残片，两成威能，扛不住归无之劫。
但如果再多一块——尤其是鲲鹏手里那块带有太一本源印记的核心碎片，混沌钟的威能至少能提升到三成半。
三成半。
加上先天青莲册的被动压制，勉强能看到一线生机。
截取一线生机。
截教大道的本质。
青衍翻开先天青莲册最后一页，提笔写下今天的日记。
【归无之劫比预想中凶险十倍，太乙圆满渡劫基本等于送死。】
【但八卦推演给了条活路，混沌钟。】
【问题是我手里只有八块残片，威能才两成，纯属摆设。】
【鲲鹏那老鸟手里攥着一块核心碎片，不拿到手我晚上都睡不着。】
【得找个机会，再抓鲲鹏个把柄，让教主再去敲诈他一次。】
【鲲鹏当年巫妖大战叛逃，挑拨共工撞不周山，这笔账迟早要算。】
【找个由头……让他把碎片吐出来！】
碧游宫。
通天教主正往青萍剑上浇仙酿。
剑身金光一闪，字迹浮现。
通天扫了一遍，手中的酒壶顿住。
归无之劫。
他放下酒壶，面上的笑意收敛干净。
沉默良久，通天重新拿起酒壶，继续浇酿。嘴角的弧度缓缓恢复。
鲲鹏。
通天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通天将酒壶往桌上一墩。
他欠的账，连本带利，本座帮你收。
华胥部落。
伏羲证道地皇后，并未久留陈都。
他将人族共主之位传于继任者，只身前往火云洞潜修。
临行前，他遣散随从，独自在华胥部落旧址驻留了一日。
陆压恰好也在。
他奉赵公明之命，在华胥部落附近清剿残余妖兽。
任务不重，但赵公明说多跟人族老辈聊聊，少杀多听，对你修行有好处。
陆压不太信。
直到他遇见了一个瞎了双眼的老巫祝。
老巫祝是巫妖大战的幸存者。
他年轻时是巫人族斥候，亲历了后羿射日那一战。
那日天上十个太阳齐出，大地焦灼，万物枯死。
老巫祝枯瘦的手指攥着拐杖，浑浊的眼窝朝天空的方向偏了偏。
后羿大巫拉开射日弓。第一箭射落金乌，天地都在抖。
但第二箭之后，妖族援军突然断了。
陆压身体一僵。
原本驻守北海的鲲鹏，握着三十万妖兵，以他的速度，赶来战场并非难事。
老巫祝声音嘶哑。
他没来。
金乌们在天上被一箭一箭射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鲲鹏，从头到尾，一步都没动。
陆压站在原地。
风吹过荒原，卷起焦黄的草屑。
他没有说话。只是右手慢慢握紧了腰间的斩仙飞刀。
指节泛白。骨头在响。
赵公明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的徒弟站在夕阳下，周身真火暴涌，却一滴泪都没掉。
只是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让赵公明一瞬间想起了当年的太阳。
师父。
陆压的声音很平静。
鲲鹏在哪？
赵公明沉默了几息。
北俱芦洲。
陆压转身就走。赵公明跟上去，一言未发。
北俱芦洲，荒海。
玄尘蹲在一块礁石上啃灵果，看见赵公明带着陆压踏浪而来，差点把果核吞下去。
赵师叔？你怎么来了？
赵公明简短说了情况。
玄尘听完，两只蒲扇大的手掌拍在膝盖上。
鲲鹏那王八蛋！
玄尘跳下礁石，对陆压咧嘴一笑：
小子，你运气好。俺在这片海域蹲了三个月，前几天刚摸到鲲鹏手下一个大将的窝点。
荒海深处。
一座由黑色珊瑚堆砌的海底要塞。
鲲鹏麾下的北海大将，金翅妖将乌离，正率三千妖兵操演阵法。
乌离修为大罗初期，翅展百丈。
海水炸开。
玄尘变回本体。
通体玄黄的北海玄龟，龟甲上大地本源涌动。
他一头撞碎要塞外围禁制。
三千妖兵被震荡波掀飞大半。
陆压从玄尘背上跃起。
斩仙飞刀出鞘。
一刀。
金光划破海水，将乌离的左翼齐根斩断。
乌离暴怒嘶吼，张嘴喷出北海玄冰。
玄尘龟壳一挡，玄冰碎成齑粉。
陆压第二刀落下。
乌离的头颅冲天而起。
妖血染红了半片海域。
三千妖兵溃逃。
玄尘收回本体，落在海底要塞中央。
他闭上眼，龟甲上的大地本源符文亮起。
感应穿透海床，穿透地脉，一路向北延伸。
片刻后，玄尘睁开眼。
“找到了。”
他指向北方极寒之地。
“鲲鹏的老巢，在北俱芦洲极北的天溟之渊。”
赵公明眯起眼，正要开口。
海面忽然暗了下来。
一道比玄尘本体还要庞大百倍的阴影，从天穹之上投射而下。
遮天蔽日的巨翼横亘苍穹。
一只金瞳从云层中探出，冰冷、嗜血，带着亿万年的残忍。
鲲鹏的声音从九天之上碾压而下。
“十金乌的遗种？”
笑声回荡在整片北海。
“你来杀我？”
“就凭你？”
金鳌岛。
碧游宫角落。
长耳定光仙缩在暗处。
他刚刚亲眼看到赵公明带着陆压急匆匆回来求见通天。
然后离开金鳌岛，方向是北俱芦洲。
北俱芦洲。
妖族残余的地盘。
赵公明是通天嫡传。
陆压是金乌遗孤。
一个嫡传弟子，一个妖族血脉，联袂前往妖族故地。
长耳定光仙眼珠一转，脑子里的拼图自动拼上了。
“通天教主这是要联合妖族余孽！”
他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最近这么多动作，原来是在暗中拉拢北俱芦洲的妖族势力！”
这消息，元始圣人一定要知道。
他摸出一枚传讯玉简，手指颤抖着刻入情报。
玉简化光，破空而去。
玉虚宫。
元始天尊接过玉简，扫了一遍。
他缓缓放下玉简，指尖轻叩云床扶手。
联合妖族？
元始嘴角牵出一丝冷笑。
通天，你的胃口。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