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村。
张翠芝做完饭,和三岁的儿子一起,缩在桌角吃饭。
沈家四个儿子,二儿子一家在县里,三儿子在部队,老四还没有结婚。
沈家堂屋,八仙桌周围,坐着沈老实老两口,老大一家子,张翠芝母子和沈老四。
人算不得太多,光孩子就有四个。
但,八仙桌也不大,一家人只能挤在一起。
沈母拿着饭勺,一一给众人分饭。
红薯稀饭,男人每人一大碗稠的,女人则是一碗稀的,小孩子只有半碗。
接着就是黑乎乎,掺了野菜的杂粮窝头,男人两个,女人一个,小孩半个。
张翠芝拿着窝头,一口窝头、一口稀饭,再夹上一筷子咸菜或是水煮一样的青菜。
她和儿子都非常安静,仿佛沈家的透明人。
吃完饭,不用沈母吆喝,张翠芝就收拾饭桌,去灶房洗碗。
沈家其他人,都各自歇着。
张翠芝忙完了,又把儿子放回到西屋里,她都没有多做休息,又扛着锄头出去了。
沈家大嫂坐在自己房门外,看着张翠芝像个陀螺般,忙个不停,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抹不屑。
不愧是婆婆一手调教出来的童养媳,就是温驯、能干。
吃得少、干得多,还能生儿子。
以后她也要给儿子,啊呸,才不要,她儿子读了书,将来一定能像他的叔叔们那样,去县里,当工人。
娶老婆的话,也会娶城里姑娘。
童养媳虽然好用,却配不上他儿子,说出去也没面子。
沈大嫂认定“好用”的童养媳张翠芝,却没像往日般去地里干活,而是绕了个弯儿,跑去了村长家。
她又是求,又是下跪,好说歹说,总算让村长给她开了介绍信,还承诺,不会主动把事情告诉沈家人。
拿好介绍信,张翠芝没有立刻回家,她去了地里,接着上午的活儿继续干着。
沈家人也陆续赶了来,成功看到张翠芝一副老黄牛的模样。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就这么一个老实听话,卖力干活的童养媳,竟干出了一件大事。
晚上,张翠芝拿着刚做好的一床被子,跑去找沈母:“娘,您让我给四弟做的被子做好了,明儿我去县里,给四弟送过去啊!”
“我到了他们宿舍,还能帮他洗洗衣服,打扫打扫!”
听到前面一句话的时候,沈母还想说“不用你去,你爹去,你去了地里家里的活儿,谁干”。
但,听到后头的话,沈母想了想,是啊,儿子自己住工厂宿舍,也没人帮忙洗衣服、打扫卫生。
张翠芝去了,还能给小儿子干干活。
再者,张翠芝去过县里,也去过酱油厂,倒也不怕她走丢了。
“行!你送去吧,多给你小叔子干点儿活,他一个大男人,忙着工作,根本就顾不上这些!”
沈母答应下来,并在张翠芝祈求的目光中,掏出两毛钱:“给,车票钱!省着点儿花,能走路就走路,你又不是城里人,别学人家城里姑娘娇气!”
张翠芝:……就两毛钱,刚好够来回的汽车票,我还怎么省?
给沈老四,一出手就是五十块,给我却只有两毛!
张翠芝心里愤愤不平,却没有表现出来。
晚上,张翠芝想到自己的计划,又是害怕,又是激动,总也睡不着。
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瞪瞪的睡去。
早晨,多年的生物钟,让她即便没有睡够,也还是沈家第一个起床的人。
简单洗漱,又给儿子套上打着补丁的小褂小裤,张翠芝去灶房烧火、做饭。
忙碌了好一会儿,沈母、沈大嫂才相继起床。
伺候一家人吃了早饭,张翠芝因为要去县里,就不跟众人去下地。
沈大嫂抿嘴,有些不高兴。
她还没去过县里呢,张翠芝一个童养媳凭啥去?
不过,沈大嫂忽然又想到,张翠芝之所以去过县里,不是长见识,而是卖血。
还不止一次。
啧,真是个傻子,为了公婆,为了小叔子,不惜卖血,她也不想想,沈家光男人就好几个,怎么就“显”着她了?
还当自己是功臣呢,呸,人家都没把她当人!
这般想着,沈大嫂就平衡了,非但没有再羡慕张翠芝能去县里,反而带着怜悯。
张翠芝却不管这些,送走了沈家人,她便收拾好几件衣服,背好被子,拉上儿子便离开了沈家。
丈夫的地址,她已经找机会偷来了信封,她不认字,却知道信封上面有地址。
一路步行来到镇上,坐上汽车,去到县里。
口袋里只剩下了一毛钱,根本不够买火车票。
张翠芝没有犹豫,直奔县里的一家医院。
抽完血,张翠芝领到了二十块钱的“营养费”。
张翠芝消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头也有些晕。
但她捏着钱,只觉得心安。
张翠芝边走边打听,来到了火车站,将信封递给售票员:“同志,俺要去这个地方,咋买票啊!”
售票员瞥了眼地址,她眼睛一亮,哟,还是部队驻地啊。
态度略好了些,还算耐心的告诉张翠芝如何坐车,并帮她选好了车票。
买了票,等到了时间,张翠芝就背好行李、拉住儿子上了车。
呜~~
火车发出长长的鸣笛,伴随着哐且哐切的车轮声,绿色的火车驶出车站,奔向远方。
……
南星说服了公婆,终于决定要捐献工厂。
她的九哥,贺家那位唯一的少爷,本名贺寿安,从军后改名贺远征,写了厚厚的家书,送到了贺家大院。
“爹,九哥来信,说是他们的部队已经安顿下来,他想让咱们去随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