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吾迷路了。
不是那种绕了一圈又回来了的迷路，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朝哪走了的那种迷。他出了树洞本来想沿着溪流走，结果溪流在一片乱石堆里分了岔，他选了左边那条，走了小半刻钟发现溪水越来越浅，最后渗进石头缝里消失了。
他又往回走，但来时的路变了，不是路真的变了，是这片林子长得太密，所有方向看起来都一样。方形叶子、旋转排列、一样粗的树干、一样高的灌木，连地上的落叶都是同一个颜色。整个森林像是有人复制粘贴出来的。
白猡倒是没慌，蹲在他肩头东张西望，尾巴晃来晃去。苏吾怀疑这小东西根本就不认路，只是装得很有信心的样子。
你是路痴吗？他问白猡。
白猡了一声，语气听着还挺不服气的。
就在苏吾准备找个方向硬走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笃。笃。笃。
像有人在敲木头。节奏均匀，不紧不慢，每一下之间间隔差不多半秒。苏吾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声音从左前方传来，大概二三十米远。
图志没有自动鉴录。说明这东西还没被苏吾碰到，图志识别不了。
他蹲下来，尽量放低身子，慢慢朝声音的方向挪。白猡也安静了，耳朵竖起来，尾巴不晃了。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他看到了。
一只动物蹲在树杈上。状如猿猴，但比猿猴大一圈，手臂长得离谱，垂下来快到脚踝。脑袋是白的，跟灰褐色的身子形成鲜明对比，像戴了个白头套。它正用拳头一下一下敲着树干，笃、笃、笃，发出那种奇怪的木击声。
苏吾脑子里的一声，他读过《南山经》，里面有的记载。但他不敢确认，毕竟古籍里的描述跟实物差十万八千里的事情多了去了。
他刚想再靠近一点看清楚，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林子里跟放了个炮仗似的。树上的白头动物猛地转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苏吾藏身的灌木丛。
然后它叫了。
不是刚才那种有节奏的木击声，是一种尖锐的嘶叫，吱嘎，！像金属刮玻璃。苏吾的头皮一阵发麻。
更糟的是，这声叫像是信号。头顶的树枝开始晃动，一只、两只、三只，四五只同样的白头动物从不同方向的树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咚咚咚响，像一袋土豆从高处往下砸。
它们围过来了。
五六只。每只都有半人高，长臂垂地，白脑袋左歪右歪地打量他，眼神里没有攻击的凶狠，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像小孩围观地上的虫子，看归看，踩不踩另说。
苏吾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了树干。白猡从他肩头跳下来，缩在他脚边，耳朵贴平，整个身子在抖。
心跳快得像打鼓。苏吾的手不受控制地搓了起来，紧张，太紧张了。但他强迫自己别跑，跑不过猴子的。他得先搞清楚这东西是什么。
最近的那只狌狌离他不到两米。它歪着脑袋打量苏吾，鼻子抽动，像在闻味道。苏吾咬了咬牙，猛地伸手，，
指尖碰到了它手臂上的毛。
掌心青纹亮了。图志在意识中飞速展开，新的一页：
【鉴录·叁】
异兽：狌狌
形如禺而四耳，长臂白首，行如飞。
习性：喜食育沛果，好群居，一呼百应。
弱点：惧火光。后颈灵序节点暴露，受击则短时僵直。
苏吾看完条目的瞬间，脑子里只剩两个字：育沛。
他没犹豫，右手往图志空间一探，摸出一颗育沛果，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右边的灌木丛扔了过去。
红果子划了一道弧线，啪地落在五六米外的草丛里。
狌狌们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果子落地的方向。
苏吾又掏出一颗，往左边扔。
两只狌狌已经窜了过去。剩下三只犹豫了一秒，也被果子吸引，长臂一撑地，朝那边奔去。
苏吾弯腰一把捞起白猡，撒腿就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的方向对不对，反正离那些白头猴子越远越好。脚下落叶打滑，他踉跄了两下没摔，抱着一团嚎叫的毛球在密林里横冲直撞。
身后传来狌狌的叫声，它们发现食物只有两颗，不够分。苏吾听到了树枝折断的声音，它们在上头追。
他拐了个弯，钻进一片更密的灌木丛，被枝条划了好几道口子也顾不上。白猡在他怀里蹬腿挣扎，差点被他勒死。
又跑了一分钟，身后的声音远了。
苏吾靠着棵树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白猡从他怀里跳出来，抖了抖毛，用一种你什么毛病的眼神看着他。
别看我……苏吾喘着粗气，我救了你一命……
白猡了一声，开始舔自己被压乱的毛。
苏吾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脑勺靠树干，闭上眼让心跳缓下来。
他想起了刚才的事。
图志给了他两个关键信息，狌狌喜食育沛果，惧火光。他用了第一条，拿果子引开它们。第二条暂时没用，因为他连火都生不起来。但如果以后能生火呢？
还有那个后颈灵序节点暴露，现在用不上，但记住了。
苏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掌心青纹已经暗了下去，变成浅浅的痕迹。
他以前在修复室里翻过太多古籍了，每翻开一页，就多知道一点。那些知识大部分时候没什么用，就是知道了而已。但偶尔，非常偶尔，某一条冷知识会在你根本想不到的时候派上用场。
比如某次修一本明代方志，他偶然记住了当地一种浆糊的配方，三年后修另一本同时期的书时，那个配方成了判断纸张年代的关键证据。
知识就是这样。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有用，但你得先有。
他在国图修了1187天的书，没有转正，没有升职，导师说他方向太小众。但此刻，就是那些没用的小众知识救了他的命。如果没读过《南山经》，他就不会在看到白头猿猴的瞬间想到；如果没有图志的鉴录，他就不知道它们爱吃育沛果。
一个古籍修复师，靠着三年冷板凳攒下来的知识，在异世界活了下来。
这算什么？知识改变命运？
苏吾差点笑出声。
苏吾靠在树上歇了好一会儿，直到呼吸平稳了才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但至少，他还活着，而且多了一条图志记录。
他低头看着白猡：走吧，找路回去。
白猡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然后朝一个方向走了两步。
你知道路？
苏吾将信将疑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