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三件事同时压到了陆沉舟桌上。
陈立民发来注册地址合同,等他下午确认。
许清如通知,东侧维修最后一张签字已经补齐,结算付款资料下午送成本部。
项目部还要求三天内提交一版履约能力说明,作为年度零星维修的内部摸底。
名字虽然通过了,正舟现在仍不能用自己的账户收一分钱。
孙浩从西侧管廊回来,把当天记录放到桌上。
他的裤脚还沾着灰,文件夹边缘被汗浸软了一块。西侧上午同时做收边、补漏和脚手架倒运,他一路抱着资料回来,进门先看时间,显然还准备核完东侧便赶回现场。
“A段防腐完成百分之八十。脚手架二次倒运有照片,赵工的签字还差一处。”
陆沉舟没有接表。
“东侧结算资料,谁确认项目部已经收齐?”
孙浩一怔。
“赵工说最后一张补了。”
“补了和收齐,不是一回事。”
孙浩立刻给项目成本员打电话。对方先说“应该齐了”,他没有挂,报到第二个新增项时果然卡住:电子签字页已经收到,纸质件要随下午资料一起送。
“我把下午送达成本部作为付款起算跟踪点。”孙浩说,“您这边收到后,麻烦在目录上留接收时间。”
对方只同意按实际收件记录。孙浩挂断电话,把“预计三到五天到账”划掉,改成“正常审核三到五个工作日,合同责任七个工作日”。
“原范围九万三千八,两个新增项一万二千七,合计十万六千五。下午送成本部,审核通过后进入付款流程。”
“账期呢?”
“按约定,资料齐后七个工作日内。对方说正常三到五个工作日,但这不是承诺到账日。”
陆沉舟这才接过记录。
孙浩在跟踪表上单独标了一栏:合同主体不可混用。
以后正舟真开始签合同,收款、付材料、结人工和税费都要进入公司账户。现在没人专门盯这条线,第一笔钱一多,最容易先乱的就是账户和付款依据。
孙浩把两种时间分开写进跟踪表,随后问:“能力说明谁来做?”
“你跟我做。”
孙浩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他从恒远出来时,只想先把一天三百块挣稳,没料到这么快就要参与正舟对外说出的第一句话。
“我写错了,会不会把能力写大?”
“所以不抄漂亮话。你知道哪份合同没签、哪笔钱还没到,就把这些写清。”
孙浩刚把电脑打开,牛庆山的电话便追了过来。西侧那处待签记录已经补拍,赵明亮却去了别的作业面,工人下午要不要继续等签字,现场需要有人判断。
“你什么时候回来?”牛庆山问孙浩。
孙浩看了一眼桌上的东侧送审目录,又看向陆沉舟:“我现在回去,能力说明和成本收件得往后;我不回,西侧待签项没人盯。”
陆沉舟没有替他选:“先说哪件事可以交出去。”
孙浩把西侧未签位置、照片编号和已完成范围发给牛庆山,要求未签范围暂不继续;韩春明负责守住现场状态,等赵明亮回来再签。自己中午前回去完成书面交接,下午再返办公室。
牛庆山不愿让人空等:“只是差一处签字,先做后面已确认的点不行?”
“行,已确认的继续。那一处不往前扩。”孙浩说,“我把能动和不能动的编号发你,不让整个作业面陪一张签字停。”
两人把冲突压到具体点位,没有再把“资料重要”或“进度重要”讲一遍。电话挂断后,孙浩才在能力说明的人员配置一栏写下:过程资料负责人离场时,必须完成未签项交接。
孙浩新建文件。标题前敲下“正舟”两个字时,他坐直了一点。
“西侧现场呢?”
这个问题让屋里安静了一瞬。
如果孙浩继续守现场,东侧付款和三天后的能力摸底没人跟;如果他回来,西侧那些待签记录和异常范围又可能漏掉。
公司为什么需要岗位,不必开会讨论。
这一个上午,答案已经摆在桌上。
牛庆山负责班组调度,罗斌负责材料供应和询价,孙浩跟合同、签证和客户沟通,陆沉舟承担报价、合同责任和资金安排。
可他们缺一个能在陆沉舟不在时,独立盯住第二作业面的现场负责人。
也缺一条能把公司账户、发票、材料付款和班组结算分开的财务责任线。今天不必为了完整硬凑一名正式财务,但正舟第一份独立合同落下前,报税由谁做、项目成本和付款由谁审,必须有人承担。
“中午我跟老牛谈。”陆沉舟说,“上午你先把西侧待签项交清楚,下午回来跟东侧送审和能力说明。”
“现场有人替吗?”
“现在还没有,所以先把交接范围写清。”
这不是一个漂亮安排,只是眼下代价最小的选择。
中午吃饭时,牛庆山听完情况,报了一个名字。
“韩春明。”
“一直在现场带班的那个?”
“四十三,以前在检修队干过。防腐、保温、搭架子都懂一点。昨天西侧临时调作业面,是他先把两个人和工具转出来的。”
牛庆山没有把人夸成现成的项目经理。
“他会干,也肯停。但真让他自己扛一个现场,得试。”
“下午让他单独带一段。”陆沉舟说,“先看遇到异常怎么处理。”
韩春明正好从西侧回来拿材料单。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没有先问是不是升负责人,只问:“单独带哪一段?已签范围还是还要等设备部确认的?”
“已签范围。”陆沉舟把c段图推给他,“正常施工你排人。发现清单外情况,先保留原状,不替公司答应新增。”
牛庆山认为小异常可以让韩春明现场处理,什么都停下来会拖效率。韩春明却把话说得更实:“工序里的小问题我处理。范围和价格不是我一句‘顺手’能处理的。真停了,谁来签、等多久,先告诉我。”
陆沉舟把边界逐条说清:现场有停止和转序权;合同外范围由孙浩留证,价格由有权限的人签。韩春明只把c段人员和工具写进小本子,又在“范围外”三个字下划线,没有把自己当成已经成熟的第二负责人。
饭后,许清如打来电话。
“东侧十万六千五的资料,下午送成本部。合作主体和发票资料目前没问题。”
“成本审核通过才进付款流程,对吧?”
“对。”
她顿了顿,又说:“公司名字通过,不代表你能参加年度框架。刘总要先看现有业绩、人员配置、响应时间、常用项目单价和安全管理。三天后交一版能力说明。”
“是正式入围?”
“不是。内部摸底。过了也只是有继续观察的可能。”
“东侧这笔款,正舟成立以后能改主体吗?”孙浩在旁边示意陆沉舟问。
“不能随便改。”许清如说,“合同、验收和发票主体要一致。新公司成立,是后续项目的事。”
许清如没有替他抬高一步。
电话挂断不久,陈立民又发来消息。
【注册地址找到一个合适的。下午看合同,没问题就准备提交注册。】
一边是待审核的十万六千五。
一边是还没有执照和账户的公司。
另一边,是三天后必须交出的能力说明。
陆沉舟把西侧待签清单交给牛庆山,孙浩则把东侧送审责任人、能力说明截止时间和注册地址合同分别写进当天安排。
他没有再做一份十二项的公司筹备表。
现实已经替他们排好了先后。
先保证已完项目能进入付款流程;再保证在建现场不断档;最后只把正舟现在真正能做到的能力写出去。
注册地址合同下午由陆沉舟和陈立民一起核。租期、用途和配合银行核验的责任写清后才签;若这些条件不成立,名字通过也换不来一个能开户的主体。
陈立民原本催他先把合同签下,担心合适地址被别人占用。陆沉舟却在“配合银行上门核验”一栏停住,要求把可核验时间和房屋用途写进附件。陈立民提醒,再拖一天可能影响注册提交;陆沉舟接受这个时间风险,也不愿先付地址费用,再发现银行核验时无人配合。
条件补清以后,他才签字。附件上列明可核验时间和房屋用途,地址费用也只进入待付款清单,没有提前从项目款里划走。
下午,孙浩坐到电脑前,敲下标题:
【正舟工业维修履约能力说明】
第一句不是“专业团队,快速响应”。
而是:
【常规维修需求二十四小时内完成现场确认;紧急需求四小时内响应,并根据作业风险明确人员、材料及进场条件。】
敲出这行字前,孙浩最初写的是“紧急需求四小时内到达现场”。他自己先停住:“远一点的厂区,四小时一定到不了怎么办?”
“所以我们能承诺的是响应,不是所有地点都四小时到场。”陆沉舟说,“接到需求先问风险、人员和进场条件。能进就给到场时间,不能进也得把缺什么说清。”
孙浩删掉“到达”,改成“响应”,又在后面补上需回复的风险、人员和进场条件。保存前,他把这句话逐字读了一遍。
字刚落下,西侧现场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韩春明遇到了第一处不在施工清单里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