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民那边挂断电话后，陆沉舟没有立刻回作业面。
他站在管廊外，把财务退回的缺项重新列了一遍：现场负责人授权、款项用途、合同主体收款确认，以及两个项目各自的授权期限。
这四项不补，东侧维修的付款申请就往下走不了；授权写得太宽，后面一张现场签字又可能把责任带到合同变更上。
陆沉舟在每项后只留了三栏：谁出具、谁盖章、退回后改了什么。
牛庆山问：“是不是魏国忠递了话？”
“可能有人提醒，也可能财务本来就会查。”
陆沉舟合上本子。
“要求合理就先补，不能因为对手提过，漏洞就不算漏洞。”
他转而让牛庆山当晚拆出A段每天的人数、工种和完成量。
甲方款如果卡住，最先来问的不会是财务，而是已经干完一天的工人。
下午四点半，牛庆山带人做中间检查。
一根临时电源线拖在过道，小马当场架起；下午开的三桶底漆，批次和使用区也已经进了领料单。
查到A段末端，小马发现旧管线标识正好压着一块锈蚀边缘。
“牛叔，要不先绕着刷，里面等车间答复？”
牛庆山没答应。
他把未处理范围量出来，在标识两侧做了记号，又让赵明亮把尺子和标识一起拍进去。
“车间没确认，这块不动。明天能拆就接着做，不能拆就让他们定怎么收口。”
陆沉舟在进度表上把这一段记成“待甲方专业确认”，没有计入完成量。
他把四项缺口转给陈立民。
不到十分钟，对方回电确认：授权只对应东侧维修和防腐保温，期限到结算完成；甲方款进入合同主体后，再扣约定管理费、税费和实际代垫。
“代垫必须凭有效单据。”陆沉舟说，“甲方按合同付款以后，也不管我们内部怎么分。”
陈立民笑道：“你这是连我也防？”
“不是防谁。现在不写，换个会计就能多出一种解释。”
“半小时给扫描件，原件明天送。”
牛庆山问：“协议真能保证对方收到钱就转给你？”
“保证不了。”
陆沉舟说：“但真出问题，至少知道按哪条找谁。”
五点十分，韩广发开完协调会，又从项目部回到现场。
他先要求南侧两处支架在设备部和车间统一意见前不得动，随后接过陆沉舟的进度表。
A段底漆完成八成，最后一块因旧管线标识是否保留而暂停；b段只做清理、防护和倒运；c段没上人。
“A段为什么不收完？”
“车间还没确认旧标识。现在刷掉，明天要恢复就是返工。”
韩广发当场给车间打了电话，要求次日八点前把旧标识怎么处理答复清楚。
b段手续被安全部门退回过一次，补上挡火范围和监护人姓名后，等明早复审。
韩广发翻到付款资料。
“财务要补合同主体和授权说明，这个问题问得没错。资料补齐，东侧维修的七日付款节点不变。”
他又往下翻了一页。
“防腐保温首笔六万，项目部审批已经走完，明天转财务。”
牛庆山马上问：“明天到账？”
“转财务，不是到账。”
韩广发看了他一眼。
“合同、账户、付款申请和开票条件还要核，正常两到三个工作日。”
临走前，韩广发通知陆沉舟参加次日八点半的检查整改碰头会。
恒远也在参会名单里。
“会上别跟魏国忠吵。领导问什么，你答什么。”
“我没准备吵。”
“你没准备，不代表他没准备。”
五点四十，陈立民把三份盖章文件发了过来。
项目合作确认函。
现场负责人授权书。
款项支付路径说明。
陆沉舟逐页看完，没有立即发给甲方。
授权书里有一句：
【陆沉舟有权代表本公司办理项目相关全部事项。】
他盯着“全部事项”四个字看了几秒，直接给陈立民回了电话。
“‘全部事项’删掉。”
“现场组织、实际工程量确认、验收资料签署和付款资料提交补正，可以写。金额、工期、合同条款、收款账户，任何一项变更都不在授权里。”
陈立民问：“合同变更呢？”
“另行盖章。分包、借款、担保也排除。授权书没写明的，我不代表公司承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现场签过的文件按月回传我这边备案。”
十分钟后，新版本发来。
新版里，两个项目全称和授权期限都写死了。
金额调整、工期顺延、违约责任和账户变更四项，被单独排除。
陆沉舟把旧版标成“作废未提交”，与新版分开保存，随后才转给许清如。
许清如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发来一句：
【财务正在看，原件明天补交。】
牛庆山凑过来。
“这算过了吗？”
“不算，等财务确认。”
“行，反正没打回来。”
收工前，牛庆山把当天九人的出勤交给陆沉舟。
A、b段分开记，下午三点后从b段转到A段的一人也单独标了出来。
牛庆山更关心另一件事。
“人工什么时候结？”
“A段验收后三天内结第一笔，写进确认单。”
陆沉舟把出勤表还给他。
“真有返工或者记录争议，争议部分单列，别把整笔人工一起压住。”
牛庆山点了点头。
晚上六点，施工人员陆续从西门刷临时作业证出厂。
门岗核对人数，少一个都要问现场负责人。
牛庆山站在门口点完，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
【九个人，全部出厂。】
陆沉舟回了一个“收到”。
他没有马上离开。
而是去了项目部，把盖章原件补交清单打印出来，放进明早要带的文件袋。
刚收好，许清如的消息来了。
【财务初步认可。】
【明天补原件后，东侧维修付款申请继续流转。】
陆沉舟打开付款跟踪表，把状态从“补充资料”改成：
【财务复核中。】
他刚走到办公楼外，魏国忠从停车区出来。
胸前还挂着当天的访客证，显然也刚从设备部出来。
两人隔着几米停下。
魏国忠先开口。
“付款资料补好了？”
陆沉舟看着他。
“魏总消息挺快。”
魏国忠道：“你自己的公司还没起来，合同、开票、收款都在陈立民公司名下。授权书再细，账户也不在你手里。哪天双方配合出了问题，你的人工和材料款一样会被压住。”
这话戳的是实处。
“合同责任本来就在陈立民公司，不是借个章给我用。”
陆沉舟说：“但你说的账户控制没错。所以我现在能做的，是把谁收款、怎么结、我能签什么、什么必须合同主体另行盖章写清。”
魏国忠看了他两秒。
“你现在靠的，还是别人公司的体系。”
“这个差距我认。”
陆沉舟提了提文件袋。
“先把手上的活和款走稳。明早会上见。”
他没再站在门口跟魏国忠争。
门岗正在催当日访客交证离场，谈话到此为止。
陆沉舟走出厂门，手机震了一下。
是韩广发发来的会议通知。
【明早8:30，检查整改碰头会。】
【施工单位负责人提前十分钟到场。】
下面还附了一张临时排查表。
护栏锈蚀。
地面破损。
标识缺失。
排水沟堵塞。
零星保温破损。
一共十几项。
陆沉舟站在路边看了几秒，把排查表收进了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