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万八。
话音刚落,苗胜利便站了起来。
“我十五万九千六接的活,你报二十三万八,高了快八万,抢钱呢?”
陆沉舟看着他。
“你现在能干吗?”
苗胜利撑着桌沿:“材料已经买了,班组也在补。现在换人,我的采购损失、进场准备怎么算?”
采购单和进过场的材料都在,无法履约记录也会影响苗胜利后续报价。
韩广发把桌上的缺项表推过去。
“采购损失后面按合同和实际责任处理。现在先回答:人、合格材料、安全方案,哪一项能在明早八点前落地?”
苗胜利看了一眼缺项表,没能给出时间。
许清如低头看着陆沉舟的记录本。
“二十三万八,依据。”
她没有急着否定。
陆沉舟把本子推过去。
“现场我只看了主要风险点,还没完全复核工程量。”
“所以这个报价,是我按当前现场条件给出的第一轮接盘报价。”
“如果甲方要我今晚组织班组、明天进场,二十三万八是我按现有条件报的第一轮价。价格可以谈,但责任切割和付款节点不能跟着往后退。”
许清如翻开本子。
这不是正式报价单,却列清了人工、材料、脚手架倒运、安全措施、防爆降效、赶工、前期材料清退与现场恢复,以及接盘风险费用。
许清如看到最后一项,眉头微微一动。
“接盘风险费用?”
“项目不是从零开始。不合格材料进过场,现场堆放乱,工期也被耽误。我接手还要先清前面的问题,这项风险必须计入。”
苗胜利按住本子。
“陆沉舟,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材料只是批次资料没配齐,复检以后未必不能用!”
陆沉舟看向许清如。
“现在能按合格材料进场使用吗?”
许清如语气平静。
“复检结果出来以前,不能。”
苗胜利把手收了回来。
陆沉舟又问韩广发:“截至三点,人、材料和安全资料补齐了吗?”
韩广发在缺项表上敲了敲。
“截至三点,一项都没补齐。”
许清如抬起头。
“复检可以走,但结果出来前不能进场。你若对终止安排有异议,按合同另提;不能拿没有结果的材料继续占工期。”
苗胜利咬紧牙,没有再说“马上能补”。
魏国忠赶紧开口:“苗总确实有问题,但控制价才近二十万,陆沉舟报二十三万八,也太高了。”
许清如没有接话,只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也不急。
“魏总说得对。”
“正常招标、进场和工期,二十三万八当然高。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
他看向韩广发。
“韩工,这项目原本控制价近二十万,是建立在正常施工组织基础上的。”
“现在已经耽误一天,前期不合格材料要清退,人员要重新组织,安全资料要重做,工期还不能延。”
“这种情况下,还按原控制价要求施工单位接盘,本质上就是把前面所有损失转嫁给接盘的人。”
韩广发脸色沉着,没有说话。
陆沉舟继续道:
“二十三万八,百分之三十预付款;前期责任全部切割;接手后新增工程量、范围变化和新增措施,现场确认后按签证另算;付款节点写进工作单。少一条,我不接。”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许清如合上陆沉舟的本子。
“二十三万八,我不能直接认。”
陆沉舟点头。
“正常。”
许清如说道:
“这个报价超过原控制价,需要重新说明原因。”
“而且预付款百分之三十,流程很难走。”
陆沉舟说道:
“那就不做无条件预付款。”
许清如眉头微动。
“怎么做?”
“我先提交首批材料订购单、人员名单、保险资料和安全方案。甲方审核通过,工作单把款项用途、进场时点和违约退回写清,再支付首笔进场组织款。”
“材料锁定、班组进场和安全措施准备,全部对应凭证。”
“这样不是换个名字拿钱,是把首笔款的支付条件写清楚。”
许清如在本子上写下“进场组织款”,停了几秒。
“金额呢?”
“七万。”
苗胜利冷笑了一声。
“七万?”
“陆沉舟,你还真敢开口啊!”
“你拿了七万,跑了怎么办?”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苗总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材料款都拿不出来?”
苗胜利脸色一黑。
“你……”
陆沉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七万不是进我个人账户。”
“合同、开票、保险和收款都走已经谈好的合作主体,对公账户收款。材料订货、班组进场、安全措施准备,全部对应票据和资料,甲方可以按工作单监管。”
“如果我不按时间进场,这笔钱按约退回。”
许清如问:
“合作主体已经确定了?”
陆沉舟点头。
“确定了。”
“主体资料和项目授权,明天上午前可以提交。”
许清如看着他。
“你才辞职几天,合作主体就已经找好了?”
陆沉舟说道:
“辞职不是裸奔。”
“做工程,账和路都要提前想。”
魏国忠敲桌面的手指慢了下来。
韩广发终于开口:
“二十三万八太高。”
“厂里不可能这么直接认。”
陆沉舟点头。
“那我就不接。”
说完,他合上本子,准备起身。
许清如抬头看向他。
“你就这么走?”
陆沉舟看着她。
“许主管,我那边还有个十万六的小维修项目正在干。”
“那单利润够,流程清,付款节点也明确。”
“我没必要为了一个别人炸过的项目,把自己第一单搭进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陆沉舟继续道:
“韩工,许主管。”
“你们找我,是因为胜利防腐现在交不了场。”
“不是因为我非要接。”
“既然我的条件你们接受不了,那这个项目就还是苗总的。”
他看向苗胜利。
“祝苗总顺利。”
苗胜利盯着桌上的缺项表,没接这句祝福。
韩广发沉声道:
“小陆,你先坐。”
陆沉舟没有坐。
“韩工还有事?”
韩广发深吸一口气。
“你说的条件,厂里需要商量。”
陆沉舟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二十五。”
“我四点前必须回东侧通道。”
“你们可以先商量。”
“但我还是那句话,条件不清楚,我不接。”
韩广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项目已经耽误一天,他没有继续跟陆沉舟争姿态。
许清如忽然说道:
“如果价格压到二十一万八,首笔五万,其他条件保留,你接不接?”
陆沉舟看向她。
光幕瞬间浮现。
【甲方初步报价:元】
【首笔进场组织款:元】
【原正常施工成本基线:元】
【当前接盘成本:待复核】
【测算状态:范围未完全确认】
【待核条件:最终工程量、材料替换范围、既有问题处理边界、赶工增量成本】
【风险等级:中高】
【风险提示:报价安全垫不足,首笔费用偏低,现金流承压】
二十一万八。
只比当初正常施工的十九万二成本高两万六。
现在还少了一天工期,前期问题要处理,班组、材料和手续都得重新组织。
这两万六,根本不是净利润。
现场只要再冒出一项没核清的成本,就会继续往里吃。
他摇头。
“低了。”
许清如问:
“那你能让多少?”
“二十二万六。”
陆沉舟说道:
“首笔六万。”
“责任切割、签证重算、付款节点前置,全部保留。”
“这是底线。”
苗胜利冷笑。
“底线?”
“你一个刚辞职的项目经理,哪来这么多底线?”
陆沉舟看向他。
“因为我不想像你一样,接了活却进不了场。”
苗胜利刚要开口。
韩广发拍了下桌子。
“够了。”
他看向苗胜利。
“三点已经过了。材料、人员和安全资料,你一项都没补齐。”
“现在谈的是项目怎么继续,不是再给你多少时间。”
苗胜利摊开的手机页面上,仍没有一份完整名单。
韩广发转头看向许清如。
“二十二万六,能不能走?”
许清如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笔,在纸上快速算了一遍。
然后说道:
“如果按应急整改处理,可以说明原项目低价单位无法履约,重新核定现场实际执行费用。”
“但要有苗胜利这边无法履约的记录。”
苗胜利脸色一变。
“许主管,你什么意思?”
许清如拿起桌上的资料。
“胜利防腐截至下午三点仍未满足进场条件,项目部会据实形成履约记录。”
“这份记录,作为重新安排施工单位的依据。”
苗胜利急了。
“你们这是要把我踢出去!”
韩广发冷声道:
“不是我们踢你。”
“是三点到了,你自己没把人、材料和安全资料准备好。”
苗胜利坐了回去。他还要处理材料退货和终止责任,继续在会议室争价格已经保不住项目。
魏国忠这时开口:
“韩工。”
“如果只是重新组织施工,其实恒远也可以接。”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陆沉舟眼神没有变化。
他早就猜到魏国忠不会甘心。
韩广发问:
“魏总想接?”
魏国忠立刻挺了挺腰。
“当然。”
“恒远本来就参与了前期报价,在永安也做过项目。主体、保险和进厂流程都是现成的。”
“如果苗总这边无法履约,我们可以接。”
许清如问:
“你报多少?”
魏国忠看了一眼陆沉舟。
“二十一万。”
苗胜利愣住。
韩广发也皱眉。
许清如看着他。
“二十一万,包含接盘风险和赶工?”
“包含。”
魏国忠咬牙说道:
“我们不要首笔六万,三万进场组织费就行。少占甲方三万现金,这也是条件。”
韩广发没有立刻表态。
二十一万和二十二万六。
差一万六。
首笔三万和首笔六万。
也差不少。
对甲方来说,魏国忠的条件确实更好看。
苗胜利也开口:
“韩工,我觉得魏总可以。”
“恒远的主体、账户和以前的进厂流程都是现成的。陆沉舟这边虽然有合作单位,但合同授权和责任接口还要再核一遍。”
魏国忠也跟着说道:
“我不是针对谁。”
“但永安化工这么重要的项目,还是要找成熟公司。”
“陆沉舟个人能力有,但同时压着两个项目,资源也可能不够。”
陆沉舟坐在椅子上,始终没有说话。
许清如看向他。
“陆工,你不说两句?”
陆沉舟抬起头。
“说什么?”
“魏总愿意二十一万接,还只要三万首笔。”
“对甲方来说,是好事。”
魏国忠刚要接话,陆沉舟又补了一句:
“前提是,他真能干下来。”
“陆沉舟,你什么意思?”
陆沉舟看向韩广发。
“韩工,我现在手里这个零星维修单,魏总当时觉得是破维修单,翻不了身。”
“结果我接了。”
“现在防腐保温项目,他又愿意二十一万接盘。”
“我不评价。”
“我只建议你问魏总三个问题。”
韩广发眼神一动。
“哪三个?”
陆沉舟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明天上午几点进场?进多少人?名单和保险什么时候提交?”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合格材料今晚几点锁定?资料批次什么时候送审?”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防爆区域施工审批、脚手架二次倒运、安全措施,二十一万里面具体怎么安排?”
陆沉舟看向魏国忠。
“魏总把明早进场的人名、今晚锁定的材料渠道和安全负责人写在一张纸上。能落地,我不争。”
魏国忠没有退。
“恒远有两个做过化工厂项目的班组,材料也能从老渠道调。名单和报价需要公司现在确认,不可能凭嘴现编。”
这个回答并非毫无依据。恒远有主体、有旧渠道,也比陆沉舟更能承担一时的资金周转;但韩广发刚被一句“回去协调”拖过一天。
韩广发把一张空白进场安排表推到魏国忠面前。
“二十分钟。人名、材料渠道、安全负责人,能确认多少写多少。”
魏国忠接过表,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另一头。
陆沉舟没有拦,也没有追加解释。
二十一万和三万首笔,确实是更便宜的方案。
现在要比的不是谁更会说。
是谁能把纸上的价格,变成明早八点的人、料和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