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治安科分成两组出去干活。
一组继续蹲在北厂区,找当年管档案移交的老职工,一点点核对台账流转的来龙去脉。另外两个干警,一头扎进了市局积满灰尘的老档案室。
那会儿档案室管理粗,东西收进来入库登记就完事,不会年年清点复查。早年从厂里移交过来的档案一大堆堆在架子上,没人翻动。当年人手紧张,交接也是草草走个纸面手续,根本没有逐项核对。
高长林当年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只盯着北厂区那套主账册,安排人清理抹掉痕迹,压根没多想市局这边还留过一份外运副册。这个疏漏,就这么安安静静埋了好些年。
干警戴上旧手套,按着泛黄的移交清单,一架一架翻找。灰尘扑得满屋子都是,一耗就是大半天。
快到下午的时候,治安处办公室里,孙光大坐不住,时不时就往门口瞟。
“要是当年就给清理干净了,今天怕是什么都捞不着。”
何大明坐在桌边,神色平静,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之前的人办事,很多人怕担责任。就算主证销毁,心里发虚,常会偷偷留点备份自保。再等等看。”
话音刚落,出去查档案的两个干警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压不住喜色,双手小心翼翼捧着几张旧纸。
“何局,孙处,找到了。”
纸张摊在桌上,纸边泛黄发脆,可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
这就是当初上报市局备案的物资外运副册,上面记着那批特种物料出库的重量、外运日期,还有厂区中层干部的签字,连小门岗哨的放行编号都写得明明白白。
时间点,和老廖当初口述的经历,完完全全对上。
白纸黑字摆在眼前,真相已经很清楚。这批物资是内部走手续运出去的,根本不是外来贼人偷窃。早年那桩失窃案,本身就是人为篡改账册造出来的冤案。
孙光大俯身看着纸面,长长吁出一口气:“这下全部说得通了。”
何大明没有急着往上报,按规矩安排下去。
“立刻做好物证登记,原件封存,拍照复制副本。先交到法制科做甄别核验,走完内部流程,再提交党委,一步都不能乱。”
干警拿上材料,马上出去办理。
另一边高长林的办公室。
秘书推门进来,脸上神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分寸依旧得体。
“高局,治安处在老档案室翻出来那套物资外运备案副册,签字、放行记录全都齐全。”
高长林手里捏着钢笔,笔尖猛地顿住,一小团墨渍洇在了纸上。
他沉默片刻,脸色慢慢沉下来。
当年他只处理了厂里的主账本,以为档案室一堆旧材料没人会细看,就万事大吉。万万没料到,以前那个胆子小的档案员,悄悄把这份备份保存了下来。
“材料完整程度怎么样?”他沉声问道。
“没有缺漏,能够对应旧案全部疑点,现在已经送到法制科走甄别了。”
高长林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心里掂量得清清楚楚。
之前他能把案子压住,说到底就是手上没有实打实物证,只有老廖单方面的口述。如今这份是市局档案室存档的原件,调取手续齐全,封存留痕,再想私下做手脚已经行不通。
但他并没有乱了方寸,这么多年的工作阅历,还留有周旋的余地。
“通知法制科,甄别务必严谨仔细。”高长林缓缓说道,“重点核对这份副册的保存年限、纸张情况,还有签字人的任职记录,从证据本身找问题。另外,盯好老廖那边的情况。”
说到老廖。
自从局里下过通知,不许厂区再变相施压老职工之后,厂里就再也没人上门找老人谈话。
前些日子,老廖被轮番问话,街坊也在背后议论,整日睡不好觉,精神绷得很紧。这几天安安稳稳在家休养,情绪总算缓和下来。
午后,按照市局的安排,社区干事上门回访,记录老人的情况。
老廖望着窗外,语气沉沉的:“那天晚上我确实看见了,厂里小门往外拉货,不是什么小偷,是内部的车。我没有瞎说。”
社区干事把这番话如实记录,材料很快传回治安处。
孙光大看完回访记录,心里彻底踏实。
“老廖精神稳住了,前后说辞一致,没有改口。人证物证,全都对上了。”
何大明点了点头。
“也亏得老廖扛住压力,始终讲实话,我们拿到的这份台账,才能真正形成完整证据链。”
手下人把这份回访笔录一并归入卷宗。
消息很快传到高长林耳朵里。
人证没有垮掉,物证完整,所有手续全部合规。他之前靠程序层层拖延制衡的路子,已经不起作用。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等法制科的甄别报告出来,按时上党委会。不用再迂回拉扯,到会上摊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