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唐宁把新排班表放到林昭桌上。
下午原有的三场内部会已经分别移交。法国项目由品牌负责人主持,仓储扩容由方婷决定,九百套新加坡订单的包材确认延到周四。林昭的日历从一点到五点半,空了整整四个半小时。
“您别看。”唐宁说。
林昭正要点开待办列表:“看什么?”
“别又琢磨着往里面塞会议。”
“我就核对一下今日待办而已。”
唐宁把平板翻到她面前。排班备注最后一行写着:创始人不作为空缺会议承接人。
“谁加的?”
“值班小组提的。您昨天删掉周六待命,他们怕您今天又把空档填满。”
林昭盯着那行字,想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手机恰好响了,是周秀琴。
“下午有空吗?”母亲问,“我短租快到期了,中介带我看两套房。你要是忙,我就自己去。”
“几点?”
“两点半。一套在老纺织厂后面,一套在新桥社区。”
林昭看着日历上大片的空白:“我陪你去。”
“你别中途又被工作叫走。”
“今天没工作。”
周秀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你两点过来我这边?”
“好。”
挂断以后,林昭关掉待办列表。公司司机下午要送样品去机场,她本可以直接叫网约车,却想起沈砚的车刚保养完毕。
她在对话框敲下:下午两点到五点有空吗?陪我和我妈看两套房,只负责开车。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沈砚回复:有空。地址发我。
林昭补充:房子我妈自己定,你不用帮忙看合同、出意见。
沈砚回:明白。我只带路,不带看法。
两点,沈砚将车停在短租楼下。周秀琴提着一个旧布袋下来,看见驾驶座上的人,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林昭替她拉开后门:“沈砚,今天顺路过来帮我们开车。”
“周阿姨好。”
“你好。”周秀琴坐进车里,把布袋放在膝上,“你认得这边的路吗?”
沈砚从后视镜看了林昭一眼:“我跟着导航走。”
第一套房在老纺织厂后面的步梯楼。租金便宜,面积比短租大,房东却只肯签一年,厨房窗户正对隔壁饭店后门。中介夸附近买菜方便,周秀琴先去试了试水龙头,又站在卧室里静静听了一会儿窗外抽油烟机的噪音。
“晚上也这么吵吗?”她问。
房东说饭店十点就关门,不影响休息。
楼下饭店老板听见对话,探头出来说周末会营业到十一点半。房东脸色瞬间不太好看:“老年人睡得早,关上窗基本听不到。”
周秀琴没有争执,只问押金退还规则。房东说墙面、家电但凡有损坏都会扣钱,具体数额入住结束再核算。
“我再考虑考虑。”她说。
中介转头看向林昭:“林女士您觉得呢?老人家一个人住,房子大一点住着舒服。要是担心噪音,换一套隔音窗就能解决。”
林昭没有应声,先看向母亲。
周秀琴说:“我自己住,问她也没用。看下一套吧。”
下楼时,中介走在最前面。周秀琴扶着栏杆,走到二楼才低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这套挺划算的?”
“价格确实便宜。”林昭说,“但你介意后厨的噪音。”
“我年轻时住的地方,比这吵多了。”
“以前能将就,不代表现在还要将就。”
周秀琴点了点头,没有直接把第一套房彻底否决。
沈砚一直在车边等候。他替她们打开后备厢拿水,全程没问看房结果。中介坐进副驾,还想接着聊租金优劣,他只安静按导航开往新桥社区。
第二套只有四十六平方米,电梯、燃气、采光全都优于第一套。楼下就是社区服务站,离周秀琴调试助听器的门诊只有两站公交。月租贵六百,房东接受半年短租。
周秀琴把每个柜门都仔细翻看了一遍。卫生间一块地砖松动,阳台纱窗破损,卧室衣柜带着明显的潮气。房东答应签约前修好地砖和纱窗,却不肯更换旧衣柜。
“我自己买个简易布柜,您这套旧衣柜麻烦搬走。”周秀琴说。
房东有些犹豫:“这么大的柜子搬出去,我也没地方放。”
“那这间衣柜我就不用。”
中介连忙从中调和劝说房东。几个人在客厅商谈了十分钟,最后房东同意将旧衣柜搬回自家储藏室存放,租金不作让步。
林昭站在阳台,没有参与商谈。她看着周秀琴拿出自己的收支账本,逐项核算半年租金、押金、搬家费和日常通勤开销。算完最后一笔,母亲轻轻皱起了眉。
“差钱?”林昭问。
“不是差钱。”周秀琴合上本子,“是住这里,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要少六百。”
“你可以慢慢挑,不用急。”
“短租十五天后就到期了,没太多时间慢慢选。”周秀琴又走进卧室站了片刻,“我想租这套。先签半年,不合适之后再换。”
她主动向房东索要身份证明和房屋权属资料,约定第二天去中介门店核验原件。林昭只帮她确认了地砖维修的截止时间,没有要求对方追加长期保障。
中介登记紧急联系人时,周秀琴先填了社区服务站,随即抬头问林昭:“我把你放第二位,可以吗?”
“可以。夜间优先联系物业,突发身体状况直接叫急救,最后再通知我就行。”
“我懂。”周秀琴填完号码,没有将林昭设成日常代办人。水电缴费、房屋维修、各类通知,依旧留的是她自己的手机号。
离开社区时刚过四点。周秀琴说想去附近菜市场逛逛,沈砚把车停在合规临停位,留在车上回工作电话。
母女两人走进菜市场。周秀琴先问了青菜价格,又默默记下药店和早餐铺的位置。她没有把菜袋递给林昭,林昭也没有主动接手。
“沈砚开车挺稳的。”挑西红柿时,周秀琴忽然开口。
“嗯。”
“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昭拿起一颗西红柿,看了看果底,又轻轻放回去:“今天就是我请他帮忙开车。”
“我问的不是今天。”
摊主把挑好的菜放上秤报出价格,周秀琴扫码付款,往前走了几步,再度看向林昭。
林昭如实道:“比普通朋友亲近一点,其余的我还没定论。”
“是你没下定决心,还是他没表态?”
“都不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
周秀琴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就这样。别因为我多问两句,就非要给这段关系定个名头。”
林昭笑了下:“您什么时候变得不催结果了?”
“这三个月想通的。”周秀琴说,“我自己租房子都只敢定半年,哪里有资格替你的人生做决定。”
回到车上,沈砚已经挂断电话。周秀琴告诉他自己打算签第二套半年租约,又随口问周边晚高峰哪条路不堵车。
沈砚扫了一眼导航:“两条路都会堵。可以先去前面吃碗馄饨,六点之后再走。”
周秀琴看向林昭:“你下午不是有空吗?”
“空到五点半。”
“那时间足够。”
三人在社区门口的小店落座。餐桌位置窄,沈砚主动坐到靠过道的外侧。周秀琴问他吃不吃香菜,他说都可以;林昭直接抢先说了自己不要。
五点二十,三人吃完馄饨。林昭的工作手机全程安静,轮班小组都在按既定排班处理各项事务,没有任何人打扰她。她也没有找任何借口提前离场。
沈砚先把周秀琴送回短租住处,再将林昭送到公司楼下。她下车时望见办公室灯火亮着,是保洁人员在打扫卫生。
“不上去坐会儿?”沈砚问。
林昭望着亮灯的楼层两秒:“不了。”
她让司机把下午机场送样的回执录入系统,随后单独叫车回家。日历里那整块空出来的四个半小时,最终没有填满一场会议,只留下了两套房源的地址、一碗温热的馄饨,还有母亲亲自敲定的半年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