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将顾沉舟拉黑的举动,并未换来片刻清净。
她刚走出法院路口,手机再度轻轻震动,屏幕跳出一串陌生号码。不用多想,她便知晓是谁。
前世的顾沉舟,向来是这套迂回的行事方式。微信被拉黑就换短信,短信不回就指派助理致电,层层碰壁之后,才会勉为其难亲自下场。看似是放下身段低头求和,实则每一步都刻着上位者的掌控与笃定。他从来不是舍不得这段婚姻,只是无法接受,曾经对他言听计从、随叫随到的人,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林昭指尖微动,直接无视来电。她站在路边点开叫车软件,笃定输入市第一银行城西支行的地址。
此刻的她,没有时间沉溺情绪,更不会像前世那样狼狈哭诉。比起无谓的委屈与争辩,厘清七年婚姻里每一笔资金往来,才是翻盘的关键。
前世的她,遇事慌乱、开口即泪,越急越语无伦次,到最后连自己都恍惚怀疑是不是记错、误会。可法庭不讲委屈,银行不看眼泪,能替她洗刷冤屈、击碎谎言的,从来只有精准的日期、明确的金额、完整的账户流水、无可辩驳的签字记录,分毫都容不得差错。
网约车尚未抵达,法院正门忽然掀起一阵嘈杂骚动。
林昭循声回头。
陈慧兰被顾曼搀扶着,半瘫在冰冷的石阶上,脸色惨白如纸,一手死死捂住心口,一手虚虚抬起,凄厉的哭喊声穿透人群:“我不活了!我这辈子从没受过这样的冤枉!”
顾建国立在一旁,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周身裹挟着压抑的怒火。顾沉舟则被己方律师拦下低声沟通,隔着数米人流,目光沉沉锁定林昭,不肯移开。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昭清晰看见他眼底的警告,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倦怠。
若是从前,见他这般模样,她定会瞬间心生自责。会反复反省,是不是自己太过执拗,是不是毁了他的体面,是不是又给他增添了无尽麻烦。
可历经一世生死绝境,此刻她只觉满心荒唐。
被婆家联手算计、被伪造巨额债务、被转移婚内财产、被小姑偷拍网暴的受害者明明是她,可顾家上下所有人,却个个装得受尽欺凌、濒临绝境,比真正的受害者还要委屈百倍。
“林昭!”
顾曼再也按捺不住,扶着哭哭啼啼的陈慧兰快步冲来。她手中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光,并未彻底关闭直播,只是悄悄切到后台,依旧在暗中实时转播、引流带节奏。
“你怎么这么恶毒?我妈都被你气成这样,你还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她好歹是你长辈,你心里半分良心都没有吗?”
林昭淡淡垂眸,看向瘫坐哭闹的陈慧兰。
妇人泪眼婆娑、浑身颤抖,每一个表情、每一声哽咽都娴熟至极,仿佛早已在无人之处演练过千百遍。
前世七年,这一幕她看了无数次。只要她不肯无底线出钱填补顾家窟窿、不愿替顾曼收拾烂摊子、不肯对婆家的算计退让妥协,陈慧兰便会立刻心口绞痛、虚弱不堪。
紧接着,全家轮番施压,所有人都劝她:老人年纪大了,你多让一步怎么了?
她步步退让、委曲求全了整整七年,耗尽青春、掏空积蓄、委屈半生,最后无路可走、含恨而终的,偏偏是她自己。
“既然心脏不适,为什么不叫救护车?”林昭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顾曼骤然一怔,措手不及:“你什么意思?”
“她自述胸闷心痛、呼吸不畅,正规处理方式是就医检查,而非在法院门口当众哭闹对峙。”林昭直视她,坦荡淡然,“你们不叫,我可以帮你们叫。”
话音未落,她指尖利落按下120急救电话。
顾曼脸色骤变,慌忙伸手去抢手机:“你别多事!我妈不用你假好心!”
林昭侧身轻巧避开,电话已然接通。她语速清晰地报出地址与情况:“您好,市中级人民法院正门,一名六十岁女性突发心口疼痛、呼吸不适,请尽快派救护车到场。”
简短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
方才还哀嚎不止的陈慧兰,哭声突兀卡顿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
顾建国脸色黑得彻底,厉声呵斥:“谁让你擅自叫救护车的?你是不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故意添乱?”
“身体不适就医检查,何来添乱一说?”林昭不卑不亢迎上他的怒火,字字清晰有力,“还是说,顾叔叔心里清楚,她根本无病无痛,压根用不着救护车?”
一句话直击要害,瞬间将顾建国噎得哑口无言。
路边驻足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议论声层层叠叠,探究的目光尽数落在顾家三人身上,极具压迫感。
顾曼又急又气,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林昭,你分明是故意的!”
“是。”林昭坦然承认,毫无半分遮掩,“我就是故意按正规医疗流程处理,免得事后你们反咬一口,说我活生生气病长辈、冷漠不孝、无情无义。”
顾曼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却无从辩驳。
她最擅长混淆是非、颠倒黑白,靠着几滴眼泪、几句卖惨控诉煽动舆论,总能让围观群众忘记前因后果,顺着她的节奏指责林昭。可今日,林昭全程紧扣急救流程、司法鉴定、证据留存,不给她半点带节奏、扯歪话题的机会。
顾沉舟终于拨开人群,缓步走近,嗓音低沉压抑:“够了。”
林昭抬眸冷淡回怼:“这句话,你该对你妹妹说。”
顾曼瞬间炸毛,满脸委屈不甘:“哥!你听听她现在的态度!她今天就是铁了心要毁了我们顾家!那段录音真假未辨,谁知道是不是她合成伪造的?现在AI技术这么发达,她做广告出身,这点手段还没有吗?”
林昭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顾曼倒是无形中提醒了她。前世,顾家就是靠着剪辑拼接、断章取义,将她这个被背叛、被算计的受害者,剪成贪婪虚荣、蛮横无理的恶毒前妻,肆意网暴。久而久之,他们自己都当真以为,网络舆论可以随意篡改真相、颠倒黑白。
“你说得没错,音频真实性完全可以做司法鉴定。”林昭目光清冷落在顾曼身上,字字笃定,“你刚才全程直播的视频也一样。最好完整保存所有源文件,不剪辑、不删除、不篡改、不添加任何导向性字幕。但凡出现一丝修改痕迹,你今日在法院内外散播的所有不实言论、侵权内容,我会全部取证,一并起诉追责。”
顾曼嘴唇哆嗦,色厉内荏地硬撑:“你起诉就起诉!我怕你不成?”
嘴上强硬,她的手指却下意识快速滑动手机屏幕,慌乱想要清理直播后台记录,眼底满是心虚。
林昭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并未阻拦,转头对自己的律师吩咐:“麻烦您即刻提交证据保全申请。顾曼未经司法许可,私自直播庭审内容,在网络平台散播误导舆论、侵犯我名誉权的不实信息,申请平台永久保留直播回放及全部后台数据。”
原本在车边整理材料的律师,立刻应声点头:“我现在就联系公证处,做全网证据固化保全。”
顾曼脸色终于彻底发白,慌了心神:“你凭什么查我的账号?凭什么针对我?”
“凭你未经允许,擅自将我拉入你的直播间,公开审判、肆意抹黑。”林昭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话音刚落,手机弹出银行预约成功的短信。与此同时,网约车也准时抵达路边。
顾沉舟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拦住她的去路。他的手掌悬在半空,并未触碰到她,可姿态依旧是过往数年那般,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阻挡。
“林昭,我们单独谈五分钟。”
“没有必要。”林昭语气淡漠,毫无波澜。
“你今日提交的所有证据,会直接影响公司运营。”顾沉舟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开口。房子、现金、补偿,我都可以谈。但你不能用这种鱼死网破的方式——”
“这种方式?”林昭径直打断他,眼底带着浅浅的嘲讽,“依法提交证据、自我维权,在你眼里就是鱼死网破?”
顾沉舟一时语塞,沉默不语。
他身后的陈慧兰见状,立刻又扯开嗓子哭嚎起来:“沉舟,你还跟她废什么话!这女人心太狠了,摆明了要逼死你妈!当初我就说不能娶这种外地媳妇,门不当户不对,她从头到尾就是冲着我们顾家的钱来的!”
“顾家的钱?”林昭眸光一冷,直直看向撒泼的陈慧兰,字字清晰,“陈女士,我婚前三百万理财存款转给顾沉舟做公司周转时,你说一家人不分彼此,不必计较;我年年拿出年终奖替顾曼偿还信用卡、填补创业亏空时,你说嫂子帮扶小姑是理所应当;我辞掉高薪工作,全职在家照顾顾叔叔术后复健、打理家事时,你说女人顾家本分、才有福气。”
她顿了顿,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温度:“如今我要离婚、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变成了我贪慕顾家钱财?在你们眼里,我倾尽所有付出是应该,我拿回自己的东西,就是贪心不足。”
围观人群中响起细碎的议论声,看向陈家母子三人的目光彻底变了味。
陈慧兰被怼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无以辩驳,只能故技重施,死死按住心口,装作剧痛难忍的模样。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林昭侧身让出道路,语气平静:“车来了,先去医院检查。”
这句话落下,陈慧兰的哭声再度突兀卡顿。
她本想靠着当众装病卖惨,逼林昭退让妥协,逼舆论偏向顾家。她笃定林昭素来好面子、怕被人诟病不孝,定会像从前一样,服软认错、草草收场。可真正的救护车抵达,她反倒彻底骑虎难下。
若是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方才的撒泼哭闹就成了当众演戏、自取其辱;若是查出半点问题,现场所有人都亲眼见证,是林昭第一时间呼叫急救、仁至义尽,她半分道德绑架的理由都没有。
顾建国显然也想通了其中关键,脸色愈发难看,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医护人员快步上前,上前询问病情、准备施救。陈慧兰支支吾吾、躲闪推脱,反复说自己已经缓过来,无需就医。
医护人员秉持流程,再三确认:是否自愿放弃检查、拒绝就医,需要本人签字确认。
林昭静静立在一旁,看着陈慧兰颤抖着手签下名字。
那双手的颤抖,从来不是病痛所致,是气急败坏、是颜面尽失、是算计落空的狼狈。
顾曼心头不甘,正要再度开口争辩怒骂,却被顾沉舟冰冷刺骨的声音厉声打断:“闭嘴。”
顾曼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看向亲哥:“哥?”
顾沉舟没有解释,只是目光沉沉落在林昭身上,像是第一次认认真真、重新审视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七年的妻子。
可林昭根本不给他打量窥探的机会,径直拉开车门,坐进出租车内。
车子缓缓驶离法院,后视镜里,顾家三人依旧僵在原地。风掠过台阶,吹得陈慧兰那张拒绝就医的签字单哗哗作响,狼狈又可笑。
林昭靠在后座,轻轻闭上双眼,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悄悄打量她,忍不住开口感慨:“姑娘,刚才那些是你婆家?”
“快不是了。”林昭淡淡应声。
司机叹了口气,语气真诚:“离得好。能在法院门口当众装病卖惨拿捏儿媳的家庭,一辈子都消停不了。”
林昭默然不语。
辗转七年、众叛亲离,最后点醒她、看透一切的,竟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比她的亲人、爱人,都要清醒通透。
车子平稳抵达银行。林昭没有急着下车,先点开手机。
不过短短片刻,微博同城热搜已然多出一条刺眼词条——#离婚庭审 婆婆心脏病#。
顾曼果然一刻未曾停歇。
热搜置顶视频,正是她精心剪辑后的片段。画面里,只留陈慧兰捂心痛哭、孱弱可怜的模样,配着她刻意哽咽的旁白:“我嫂子在法庭上拿出一段真假不明的录音,当场把我妈气到险些晕厥。我们顾家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她为什么要如此咄咄逼人?”
评论区早已涌入数百条评论,初期舆论尽数被带偏:
“果然离婚见人品,这嫂子也太狠了。”
“婆婆都气成这样了还冷眼旁观,毫无孝心。”
“现在录音剪辑造假太容易了,谁知道是不是故意陷害?”
但很快,清醒的网友开始发声质疑:“法院庭审严禁私自直播偷拍吧?这不是违法的吗?”
“私自直播司法庭审?快去艾特司法账号核查!”
舆论风向已然悄然逆转。
林昭神色平静,逐一截图、录屏、保存链接,固定所有侵权证据,随后收起手机,推门走进银行。
工作人员起初只当她是普通客户,直到林昭报出七年的时间跨度、精准的账户查询需求,有条不紊罗列需要调取的流水明细,才忍不住频频侧目。
打印机飞速运转,一张张流水单据缓缓吐出。
七年前的婚前理财赎回记录、转给顾沉舟用于公司周转的三百万、全额承担的婚房装修款、十三笔转给顾曼的私人补贴,还有逐年替顾家支出的理疗仪、保险、家庭旅游、顾建国术后护工费……密密麻麻、条理清晰地铺满几十页纸。
单据夹缝中,还夹杂着她当年为了支撑顾家开销、拆东墙补西墙留下的信用卡利息记录。
前世,她总觉得这些细碎的金钱往来是难以启齿的家事,是一家人不必计较的琐事,受了委屈也只能默默隐忍。可此刻看着一张张白纸黑字的凭证,她才彻底看清,自己七年的倾尽所有,不过是被顾家肆意消耗、理所当然掠夺的证据。
走出银行时,律师的电话恰好接入。
“林女士,顾曼的直播证据已经完成初步公证保全。另外,原告方律师刚刚联系我,转达顾沉舟的意愿,希望下午进行庭外协商和解。”
林昭指尖捏着厚厚的流水袋,语气平淡:“什么条件?”
“顾先生愿意赔付您一套锦澜苑小户型房产,外加二十万现金补偿,前提是您撤回对八百万债务真实性的追责,同时撤销所有财产保全申请。”
林昭闻言,低低嗤笑一声。
锦澜苑那套老破小,前世顾沉舟也是用这套说辞哄骗她。四十六平的老旧房源,楼龄超二十年,产权早已被顾曼的网贷抵押冻结,根本无法过户。当年顾沉舟假意大方赠予,陈慧兰还在亲戚面前哭天抢地,装作顾家损失惨重、极尽包容的模样。
如今故技重施,一套无法过户的抵押房、二十万现金,就想抹平八百万虚假债务、抵消她数百万的婚前财产损耗,顾家的算盘,打得依旧响亮又贪婪。
“回复他们,我不同意。”林昭语气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律师并不意外,顺势询问:“那您依旧维持原有诉求?”
“不。”林昭眸光坚定,字字有力,“追加诉求,申请返还全部婚前出资财产、核对所有婚房装修投入明细,同时新增申请,彻查顾曼关联账户与我的资金往来流水。”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顾曼?”
“没错。”林昭眼底清冷,“我多笔个人账户资金流入她的账户,备注涵盖医美消费、创业周转、信用卡代偿。她在网络上公然宣称顾家从未亏待我,那就让她当庭解释清楚,这些常年从我这里拿走的钱款,到底作何用途。”
律师深吸一口气,应声应下:“明白,我立刻整理新增诉求材料。”
挂断电话,林昭正准备找地方吃饭休整,手机再度响起。来电显示,是母亲周秀琴。
看到屏幕的瞬间,她的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一紧。
前世,她对母亲有怨,更有不舍。周秀琴软弱怯懦了一辈子,一辈子顺从丈夫、宠溺儿子,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永远只会抹着眼泪劝说一家人不必计较、得过且过。
她曾恨过母亲的懦弱、恨她从不挺身而出护着自己。可后来历经生死,她也渐渐明白,母亲不是不爱她,只是一辈子被家庭桎梏,早已习惯了退让妥协、息事宁人。
但理解,从来不是继续被原生家庭消耗、无底线付出的理由。
林昭按下接听键。
周秀琴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忐忑:“昭昭,你弟说你今天离婚开庭?你现在还好吗?没受委屈吧?”
“我没事。”林昭语气平和。
“你爸刚刚发火了。”周秀琴的声音压得更低,满是为难,“你弟买房首付还差一大截,女方催得紧,他着急。你手里要是宽裕,就先帮衬一把——”
“妈。”林昭轻声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你知道今天在法庭,顾家逼我凭空认领八百万虚假债务吗?你知道他们偷偷转移婚内财产、伪造证据吗?你知道顾曼全程直播偷拍,剪辑视频网暴我吗?”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
良久,才传来周秀琴慌乱无措的声音:“怎么会这样?沉舟看着稳重靠谱,不是那种人啊……是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这句熟悉的“是不是误会”,依旧让林昭心口泛起酸涩与失望。
前世每一次她哭诉委屈,母亲第一反应永远是替旁人开脱、怀疑她所言非实。因为承认女儿被肆意欺负,就等于承认自己无能、护不住女儿。周秀琴一辈子逃避矛盾,从来不敢直面人性的恶与家庭的不堪。
林昭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失望,语气笃定:“没有误会,都是事实。”
周秀琴声音哽咽,带着心疼与无奈:“那你先回家吧,妈给你做饭,好好歇歇。”
“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林昭语气清晰坚定,“林耀要钱可以,必须签正规借款协议,写明利息、抵押、还款期限。你转告我爸,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家里任何一笔无凭据、无协议的无偿钱款。”
周秀琴瞬间急了:“昭昭,一家人骨肉至亲,算这么清楚、写这些东西,未免太生分了!”
“就是因为是一家人,才更要清清楚楚。”林昭望着街边明亮的玻璃倒影,眼底无比清醒,“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不好意思计较,最后受伤、吃亏、被无限消耗的,永远是我。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终究无力妥协:“行,妈懂了。你先好好吃饭,别饿着自己。”
“嗯。”
挂断电话,林昭寻了街边一家小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个蛋。
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眼底的疲惫。
前世最后几年,她永远在奔波劳碌。忙着赚钱还债、忙着伺候顾家老小、忙着解释辩解、忙着弥补旁人眼中的“不够好”。她从来没有静下心,好好吃一顿热饭,好好善待自己。
滚烫的热汤滑入喉咙,暖意缓缓淌满四肢百骸。这一刻,她才真切感受到,自己是真的重活一世,真的拥有了重新选择、好好生活的机会。
面吃到一半,律师发来一份完整文件,是顾曼整场直播的全程录屏源文件。
林昭点开细看,心底寒意渐生。
视频后半段,竟然偷拍了庭审休庭期间的画面。顾曼对着镜头,压低声音刻意带节奏:“我嫂子最会装可怜博同情了,在家里一向强势霸道,我哥挣的钱她都想牢牢攥在手里。现在我妈被她气到心脏出问题,她连一眼都不肯探望,冷血又无情。”
弹幕有人质疑,询问林昭是否真的为家庭付出过。
顾曼当即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又刻薄:“她嫁进我们家,吃住全是顾家的,出点钱怎么了?女人结婚过日子,本来就是该顾家奉献的,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林昭将这句话反复听了两遍,彻底敛去心底最后一丝柔软。
她保存好完整视频,转发给律师,备注清晰:“单独截取这段言论,重点固定证据,新增名誉侵权、隐私权侵权追责材料。”
律师秒回:“收到,即刻整理立案材料。”
林昭放下手机,慢悠悠吃完最后一口面,起身结账离开。
午后的阳光和煦温暖,洒在喧闹的街道上,人间烟火鲜活又真实。
她站在路边,拨通了房产中介的电话。
“你好,请问城西老日化厂的地块,目前还在出售吗?”
中介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带着诧异:“在是还在,不过姐,那地方又破又偏,早就荒废多年了,前前后后好几拨人看过都没人要,您是打算拿来当仓库?”
“我实地看一下地块。”
“行,那您什么时候方便?”
林昭抬眼看向天边澄澈的日光,语气笃定:“现在。”
挂断电话,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城西旧工业区的地址。
与此同时,顾家老宅,气氛压抑到极致。
顾曼剪辑的短视频被大量网友搬运转发,舆论风向彻底反转。评论区清一色的质疑与站队,再也无人同情顾家。
“法院庭审严禁私自直播,这家人是法盲吗?”
“那句‘女人结婚就该顾家’听得人拳头硬了,双标得离谱!”
“坐等嫂子放出转账流水,看看到底是谁亏欠谁!”
“彻底站嫂子,婆家吃相太难看了。”
陈慧兰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气得双手发抖,脸色铁青:“肯定是林昭买了水军故意黑我们!她就是故意毁了我们顾家的名声!”
顾曼彻底慌了,语气带着哭腔,不停拉扯顾沉舟的衣袖:“哥!你快想想办法!我的账号不能出事!我下周还有重要的品牌合作,要是黄了我就完了!”
顾沉舟端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周身冷意森森。
茶几上,摆放着律师刚刚发来的完整证据目录。婚前大额转账记录、数年装修出资凭证、顾曼常年接受林昭资助的流水、录音原始文件……每一项证据都条理清晰、页码齐全,铁证如山。
这些年来,他懒得深究、不屑细看的琐碎账目与委屈,此刻被装订成册,清清楚楚摆在他眼前,狠狠撕开了顾家多年的虚伪与贪婪。
陈慧兰依旧不死心,哭哭啼啼纠缠:“沉舟,你不能任由她这么欺负你妈!你快出面压住这件事!”
顾沉舟终于抬眼,声音低沉冰冷,瞬间压下满室哭声:“妈。”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死死盯着陈慧兰,一字一顿追问:“录音里那句‘先让她背债,房子就干净了’,是不是你说的?”
陈慧兰脸色骤然僵硬,眼神躲闪,手足无措。
顾曼急忙上前打圆场:“哥,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重点是林昭她咄咄逼人、赶尽杀绝——”
“我问你,是不是她说的。”顾沉舟语气加重,带着从未有过的冷硬。
陈慧兰嘴唇哆嗦良久,终究抵不过儿子的逼视,带着委屈狡辩:“我、我那不是为了你好吗?我是为了顾家,为了你的前途!”
为了你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顾沉舟听了三十年。
母亲插手他的婚姻、算计他的妻子、掏空别人的付出补贴自家,所有自私狭隘的算计,最后都能被这四个字完美掩盖。
从前他懒得分辨、不愿深究,因为每一次被牺牲、被辜负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法庭上林昭那句“如果我没有证据,你会不会信我”,此刻反复在他脑海回响。
他终于清醒,自己从来没有相信过她。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声突兀响起,财务总监的消息弹窗弹出,字字刺眼:
“顾总,法院正式冻结您名下部分账户及股权。另外,投资方得知风波,要求即刻召开紧急会议,商议项目终止事宜。”
顾沉舟盯着屏幕,脸色彻底沉如寒潭。
他一直以为,林昭的反抗只是一时赌气、故作姿态。直到冰冷的冻结通知落地,他才彻底承认,这一次,她是真的铁了心,再也不会回头。
而此刻的林昭,早已远离顾家的是非纠葛。
出租车驶离繁华市区,越过高架桥,窗外的高楼大厦渐渐褪去,远处一片灰扑扑的老旧厂房轮廓,缓缓映入眼帘。
司机随口闲聊:“姑娘,你跑这荒郊野外干什么?这片工业区早就荒废好几年了,没人来的。”
林昭望着窗外萧瑟的景致,眼底却燃起重生以来最明亮的光芒,轻声笑道:“来买一件现在没人要,以后会值钱的东西。”
司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没人要的破烂还能升值?”
“能的。”林昭语气笃定,眼底满是从容。
车子拐进坑洼不平的辅路,尘土飞扬。
视野尽头,旧日化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墙面斑驳脱落,门牌漆面尽数剥落,只剩“清兰日化”四个模糊残缺的字迹,在风中静静伫立。
前世半年之后,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废厂区,会被纳入城市更新核心规划,摇身一变成为全城炙手可热的直播产业园核心地块,引得无数资本争抢入局。
彼时的她,卧病在床、身陷绝境,只能隔着电视屏幕眼睁睁看着别人抢占风口、逆风翻盘。
而现在,机遇蒙尘、无人知晓,正静静等待着她前来拾取。
林昭付下车费,踩着细碎的碎石路走到门前。她没有急于畅想未来的暴富翻盘,只是抬手,轻轻推向那扇锈死的铁门。
铁门纹丝不动。
她卷起袖口,沉下心,再次用力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