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三年，周令仪无数次沉浸在幻想的世界里，想象过女儿的模样——
会不会调皮捣蛋？
还是性格比较文静乖巧？
她会喜欢跟妈妈一样画画吗？
还是说性格更像是明江寒那个冰山？
……
每次想象，对她而言都是一种凌迟。
因为她内心很确定，这些问题最终都不会有答案。
她的女儿死了，再不会存在于这个世上，她将无从知道女儿的模样。
这点清晰的认知让周令仪很崩溃，像是被迫看清命运的残忍。
很多时候她都想彻底沉浸在幻想的世界里，再也不要离开。
可是到了关键时刻，她又会燃起一丝希望。
万一呢？万一女儿回来了呢？
那她不在了，岂不是就和女儿错过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周令仪一日日地熬了下来，然后……
她终于等来了这一天，与女儿重逢的这一天。
原本周令仪以为自己会有很多眼泪。
可是当她看到明萤，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哭了。
她的内心充斥着骄傲、满足、感动、快乐、幸福……
世界上怎么会有一个小人儿，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她喜欢得不得了呢？
周令仪觉得不可思议，便忍不住盯着明萤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明萤有些不自在地晃了下脑袋。
“那个……你可以别看了吗？”
那眼神饱含了太多沉甸甸的东西，让她感觉很有压力。
周令仪恍然惊醒，急忙半蹲下来解释：
“不好意思！妈妈是不是吓到你了？小萤，妈妈只是见到你太开心了！”
她伸出手臂想要过来抱明萤，却看到明萤往后退了两三步。
周令仪知道是自己来得太突然，女儿接受不了。
她默默放下手臂，也没有觉得伤心。
“我们要换个地方说话吗？这里好像有很多小朋友在看。”
循着周令仪意有所指的目光，明萤回头，看到班里那些小家伙又偷偷探出脑袋。
这些家伙真是不听话！明萤瞪了瞪眼睛，吓得教室里响起一阵阵惊叫。
嘿嘿真是不经吓。明萤心满意足地翘起嘴角，像得意的小猫。
殊不知这个模样落在周令仪眼里，简直快把她心都萌化了。
明萤扬了扬下巴。
“走吧！”
她率先走在前面，进了隔壁的空教室。
周令仪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目光黏在明萤身上就没有离开过。
而明萤也在偷偷用余光打量她……
关于周令仪，明萤听明江寒提过几次。
在明江寒的描述里，周令仪就是世界上最美好温柔善良的女人。
然而真的见了周令仪，明萤才知道那些描述都是明江寒的滤镜。
真正的周令仪，是一个从骨子里透着疏离冷淡的人。
她身形纤细，皮肤白皙，气质清雅空灵得像一株空谷幽兰。
就是那种独自盛开，不在意外界目光，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当然了，她对明萤是不一样的。
就像是刚才钟老师也说了几句话，周令仪却充耳不闻。
只有明萤开口时，她的眼神才会动，整个人才会有反应。
看起来有点自我，但被她爱着，就会成为她世界的唯一……
明萤脑子乱糟糟地想着，还在犹豫要不要给哥哥打个电话。
于是等她拉开椅子坐下，开口第一句就是：
“哥哥知道你来了吗？”
“你是说明峥么？没有，没告诉他。”
提起大儿子，周令仪的语气很冷淡。
明萤有点不高兴地鼓了鼓脸颊。
但她又不好开口质疑。
总不能问她是不是不喜欢她的大儿子吧？
周令仪注意到明萤的细微表情。
“怎么了小萤？你希望你哥哥知道吗？”
“是哥哥找到了我！哥哥才是我的监护人！”
明萤脆生生地强调。
周令仪愣了愣。
老实说，她回来得匆忙，只来得及查到明萤的名字。
至于明萤是怎么找回来的，现在的情况如何……
她一概不知道。
更不清楚当初找回女儿的居然是大儿子明峥。
想到曾经记忆里桀骜叛逆的少年，周令仪终于有所触动。
“等事情安排妥当了，我会告诉他的。”
“安排？安排什么？”
明萤一下子紧紧贴着椅背，有种不详的预感。
周令仪原本没想这么早说的，但她无法对女儿撒谎。
“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把小萤你接到我身边。我跟你爸爸不一样，他想复婚，想我们一家人重新在一起。但那怎么可能呢？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所以小萤，你愿意跟妈妈一起去国外生活吗？”
“我不愿意谢谢。”
明萤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直接从椅子跳下来往外走。
周令仪有点惊慌失措。
“小萤！”
她作势要追上去，却不小心被自己绊倒，狠狠摔在地上。
那张美丽的面庞跟着被痛苦扭曲，从脖子泛起潮红。
紧接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浑身开始冒汗。
周令仪看起来情况很不好。
明萤因此硬生生刹住脚步，赶紧跑回周令仪身边。
“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明萤作势就要喊钟老师。
周令仪急忙拉住她，语气急促地说：
“妈妈没事，妈妈没事……”
说着她艰难翻出药瓶，却手抖得快要拿不住。
明萤：“我帮你！”
她立刻把药瓶接过去。
“等等，这是帕罗西汀？你有重度焦虑症？”
周令仪惊讶地睁大眼睛，大概没想到明萤为什么会懂这些。
但她已经呼吸急促到说不出话。
明萤也顾不上追问，赶紧倒出药片，帮助周令仪服下。
在药效作用下，周令仪的反应逐渐平缓。
她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却有点不敢看明萤。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你生病了，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明萤心里那点气突然就消了。
犹豫了下，她问，
“所以你是因为我丢了，才会得这个病吗？”
周令仪急忙否认。
“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不想把这个负担压在女儿肩膀上。
明萤看出了她的意思。
忽然，明萤朝周令仪展开手臂。
“那你要抱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