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尘从屋里出来时，日头刚偏过正午。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炼药师长袍，袍角还沾着几星没来得及拂去的药渍。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亮，然后朝石桌这边走来。
“醒了。”药尘说。
萧辰放下手里的册子。石桌旁的几人同时抬起头。夕日刚好从城墙方向走回来，脚步在最后几步收住，站在石桌外围。
“怎么样？”萧辰问。
“魂海损伤比预想的重，但底子硬。”药尘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他说他叫风七。风雷怒焰的封印者，实际上只封了七成。剩下三成被他自己散掉了。”
“散掉？”萧炎皱眉，“异火本源怎么散？”
“不是异火。是风雷怒焰的副焰。”药尘说，喝了口茶，“风雷怒焰是并蒂双焰。主焰被金家封印在矿区地下，副焰在他体内。金家想用主焰激活远古传送阵，但副焰是钥匙。他故意把副焰散成七道碎片，散在七处地方。金鸿抓到他，封了他三年，想逼他交出碎片位置。”
“他说了吗？”萧辰问。
“没有。”药尘说，“散了七道碎片，每道碎片他都不知道下落。散出去就忘了。这是风雷怒焰的特性。副焰散尽后，封印者自己也记不住。”
“那他魂海里的是什么？”萧辰问。
“是第七道碎片。”药尘说，“也是最后一道。金鸿抽了他三年魂，就是想把这道碎片抽出来。但他用风雷怒焰的本源做了一层极薄极韧的保护膜，把碎片裹住了。金鸿抽的是外三层，没碰到碎片。我帮他清掉了外面那些抽魂禁制，碎片完好。”
萧辰站起来。风雷怒焰的第七道碎片，如果和矿区那座被毁的传送阵有关——矿区传送阵是被风雷暴能量激活的，而风雷暴能量的源头正是风雷怒焰的主焰。副焰的碎片如果被金鸿拿到，或许能重新激活另一座传送阵。金家不止一处矿区。
“他人在哪儿？”萧辰问。
“里面躺着。他需要见你。”药尘说。
萧辰进了屋。屋里光线很暗，窗纸只透进一层极淡的灰白。靠墙的木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极瘦，颧骨高耸，面色灰白，嘴唇干裂。但眼睛睁着，极亮，像两粒在灰烬里烧了很久的炭。
“萧辰。”床上的人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铁屑。
“风七。”萧辰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下。
“金鸿的矿区传送阵，你毁了一座。”风七说，眼睛直直盯着萧辰，“还有两座。”
萧辰没说话，等他继续。
“一座在金石城地下。”风七说，呼吸很浅，“另一座在北荒极北。冰原底下。金鸿把主焰封在冰原，副焰碎片散在七处。我告诉你第七道碎片的位置，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带我去冰原。”风七的眼睛亮了一下，“主焰在那里。如果金鸿先到，他会用主焰强行激活冰原传送阵。那阵比矿区的大十倍，通了之后，天域和斗气大陆之间的通道就会彻底被打穿。两界能量对冲，斗气大陆的天地规则会被天域的高密度能量冲垮。所有斗尊以下的修士，经脉会当场炸裂。”
萧辰的面色没有变。但推演模型已经在脑中高速运转。天域到斗气大陆的通道被天域能量冲垮，意味着两界屏障消失。天域的高密度能量涌入斗气大陆，就像把一桶滚水倒进一个冰封的池塘。池塘会炸。
“冰原在哪儿？”萧辰问。
“北荒极北，穿过冰风峡，再往北七百里。”风七说，“那里没有地图，没有路。只有风雷怒焰的主焰能打开冰原结界。金鸿手里没有主焰，但他有副焰碎片。他这些年一直在找剩下的碎片。我散掉的那七道里，他已经找到了六道。我体内是第七道，也是最后一道。如果他拿到这道，他就能拼出完整副焰。副焰是主焰的钥匙。有了钥匙，他不需要主焰也能打开冰原结界。”
萧辰安静了片刻。他看着风七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极深极久的疲惫，像一个人已经跑了很多年，终于可以停下来说一句话。
“你信我？”萧辰问。
风七笑了一下。嘴角牵动时，脸上的干皮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渗出一丝血。“我信的不是你。我信风雷怒焰。那道火焰选了你。我在金家的地底下感知到了。你收服风雷怒焰的时候，副焰在我魂海里跳了一下。它认得你。”
萧辰没有接话。他伸手按在风七的肩头，极轻地探了一下魂海。果然，第七道碎片的保护膜之外，还有一层极淡极轻的共鸣。那是风雷怒焰的本源共鸣，和萧辰混沌帝火里的风雷之雷属性同源。
“你休息。”萧辰说，“三天后出发。先去冰原。”
风七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在极短的时间里变得均匀，像一块石头终于沉到了水底。
萧辰出了屋，回到石桌旁。众人都在等他。夕日站在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刀抱在怀里。紫妍蹲在石凳上，手里攥着五色糖珠。萧炎把阵盘收在腰间，目光沉着。沈灵坐在石桌角，手里的布面簿子翻开新的一页，炭笔悬着，等他开口。
“北荒冰原。”萧辰说，“还有一座传送阵。比矿区那座大十倍。金鸿手里有六道副焰碎片，差最后一道。三天后我们去冰原。”
“风雷怒焰的主焰？”萧炎问。
“在冰原底下。”萧辰说，“风七说，主焰是打开冰原结界的钥匙。我们有风雷怒焰的雷属性在混沌帝火里，有风七的第七道碎片。进去应该不难。难的是出来。”
“怎么说？”
“金鸿也会去。他手里的六道副焰碎片能拼出副焰，副焰是主焰的钥匙。他如果先到，会强行激活传送阵。我们必须比他快。”
紫妍从石凳上跳下来：“我爹能帮忙吗？”
“太虚古龙皇不能离开魔兽山脉太久。龙威是屏障，他走了，魔兽山脉的平衡会破。”萧辰说，“但可以借他的空间本源。紫妍，你问问他，能不能给你一枚空间锚点。北荒太远，如果出事，我们需要一条快速回来的路。”
紫妍点头，转身往城墙方向跑。太虚古龙皇多半在那头喝茶。
夕日从树底下走出来：“我去。”
萧辰看他。
“冰原在北荒。”夕日说，“我熟。我爹以前走过北荒的北线。林重最远的足迹到过冰风峡南口。那里的地形他记在一张旧羊皮上，我从小看过。”
“你根基不稳。”萧辰说，“一星斗圣的斗气还没有完全扎实。冰原不比金石城，那里天地能量更稀薄，对斗气消耗更大。”
“我不靠斗气。”夕日说。他拍了拍怀里的旧刀，“我靠这个。还有木族祭子的感知。冰原再冷，地底下也有活的东西。我能找到路。”
萧辰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沈灵在簿子上写了三个字，翻给他看：“我也去。”
萧辰没有反对。他看了沈灵一眼，目光里有一瞬极轻的东西掠过。然后他点头：“你去。冰原上如果有伤员，你比我们谁都管用。”
沈灵把簿子合上。她的手指按在簿子封面上，敲了三下。那节奏极轻，像旧时敲门的暗号。萧辰看见了，没有回应，只是把桌上的册子收起来，放回影袍内袋。
“三天。”萧辰说，“萧炎，你和柳灵儿把归乡桥的最终矩阵确认一遍。紫妍拿到空间锚点后，把锚点坐标同步给柳灵儿。夕日，你把冰风峡南口的地形图整理出来，越细越好。沈灵，准备极寒环境下的伤药和丹药。药尘前辈——”
药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极小的玉瓶。
“骨灵冷火的寒属性丹药。”药尘把玉瓶递过来，“冰原上用。里面有十颗，一颗能抵半个时辰的极寒。别省着。”
萧辰接过，收好。
“三天后出发。”他重复了一遍。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起来，响了很多声。夕日抬头看树，看见树冠最高处，有一根极细的枝条正朝北边弯着，像在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