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文教了高明纵横之术,又怎么可能自己不留一手?
纵横家有一句老话——消息就是命。
他教高明怎么收买人心,怎么安插眼线,怎么从一句话里听出十句话。
可他自己的眼线,布得比谁都深。
所以,高明出现在清知阁没多久,消息便递到了他手上。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藏海带高明,进了清知阁。
赵秉文看完纸条,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信,又让人去查了一回。
回话的人说得斩钉截铁:亲眼所见。藏海领着高明,突然消失的,消失前手上还拿着清知阁的帖子。
赵秉文把纸条,慢慢地,在烛火上烧了。
纸灰落在案上,一点一点,碎成灰烬。
清知阁是什么地方?
那不只是情报机构。
所有进去的人,都会统一闭嘴——里面的任何事,一个字都漏不出来。
能让人闭嘴,便能让人开口。
这个道理,赵秉文比谁都清楚。
不管高明能不能背叛他——强制开口,清知阁,肯定能做到。
更何况,高明还是藏海带去的。
也就是说,极有可能,藏海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知道他便是那第三人,也知道是他杀了东厂那些人。
赵秉文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坐不住了。
藏海查的就是这些。
查到,就会第一时间禀报皇上。到时候,皇上不会放过他。
来人。他开口,收拾东西。
大人,去哪儿?
出京。
他动作极快,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
癸玺,铜鱼,细软,银票——该带的,一样不落。
书房里的信件,一封封烧干净。桌上那方砚台,也顺手带走了。
他连府里的下人都没交代,只带着几个心腹,从后门上了车。
夜色还没完全落下来,赵秉文的车马,已经悄悄出了城。
马蹄声被尘土盖住,一路向南。
而这个时候,藏海跟高明,还在清知阁呢。
茶还热着,话还没说完。
清知阁,自然盯着赵秉文。
他前脚出城,后脚,阴兵便来禀报了。
赵秉文跑了。阴兵报,带着癸玺、铜鱼,出了京城,往东去了。
身边带了几个人?
一队心腹,两辆车。走得急,家眷都没带。
宴清放下茶杯,笑了。
哦?跑了?
他要在京城内,我还不好杀他呢。她说,既然跑了,那便让他跑吧。
看看他去哪儿——她慢悠悠地说,到时候,直接过去,一剑抹了脖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宰只鸡。
藏海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他跟宴清,想事情的方式不一样。
藏海想的是用计谋——一步一局,让那三人,一个个都死在他设计的局里。
到如今,曹敬贤死了,庄芦隐死了,就剩赵秉文一个。
而宴清,比较直接。
在京城杀京城高官,是有些太明目张胆了。
她不想惹麻烦。
可出了京——那岂不是,就由他们说了算了?
他跑了,藏海说,你不怕他带着癸玺,一去不回?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宴清说,他跑得再远,还能跑出清知阁的眼睛?
再说了——她看着他,他带着癸玺跑,不正说明,他是那个第三人吗?连皇上都还没坐实的事,他自己先认了。
他这一跑,等于把名字,写在了自己脸上。
藏海想了想,点头:也是。
那你就安心等着。宴清说,他在哪儿落地,我就在哪儿,磨刀。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藏海问。
等他停下来。宴清说,人一停下来,就会放松。放松了,才好下手。
那我不急。藏海端起茶,反正,他也跑不远。
院子里,风又吹过来。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
东夏女王,也已经带着她的人,和香暗荼,回了东夏。
软禁解除之后,她没在京城多留一日。
车驾出了城门,香暗荼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她说,我们还会回来的吧?
东夏女王说,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他需要我们的时候。
马蹄扬起尘土,一路向南,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阴兵又是从雾里走出来的。
还是那个不声不响的法子。
前一刻雾里没人,后一刻,人已经站到石桌边上了,垂着手,等回话。
禀楼主,禀监正。
宴清抬了抬下巴:
赵秉文没绕路。阴兵道,出京之后一路向南,过了两州,这会儿奔着大雍和东夏的边境去了。
三个人,两辆车,连夜赶的。
马跑瘸了一匹,换了接着走。
带的东西呢?
癸玺铜鱼贴身收着,银票细软塞了两箱。
阴兵顿了顿,路上没停,也没进店住,只在野外短暂休息。
说完,阴兵垂手退到一边,不吭声了。
高明本来正端着茶杯,听到两个字,手一抬,杯子悬在嘴边,没喝下去。
最了解赵秉文的人,就是他。
这一下,他脑子里那根弦地就绷紧了。
奔边境,带癸玺——他图什么,高明太清楚了。
他这是要在边境复制阴兵。高明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茶水都晃出来一点。
宴清了一声,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
藏海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一口一口喝着,跟方才没什么两样。
高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一个续茶,一个喝茶。
没有一个人着急。
你们都不急的?高明声音都提了上来,不怕他把边境的人都变成阴兵吗?
他急的,其实不是边境上那些老百姓。他急的是赵秉文本人。
这人手里要是真炼成一支阴兵,人多势众,到时候再对付,可就难了。
对面还是没动静。
师傅,别急。藏海这才慢悠悠把茶杯放下,等他到了,我们再去,也来得及。
他到了,我们再去就来不及了!高明站了起来,在石桌旁边转了半步,
他不是到了就停的人,他到了就动手。等他兵练成了,你们这才动身?
师傅,您先坐下。藏海抬了抬手,茶都凉了,先喝口。
我喝不下去。高明摆手。
宴清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跟哄老头似的:高明师傅可以放心。他快到了,我们再去,来得及的。我们的速度,很快的。
多快?高明追问,他两辆车,两匹马,日夜不停。你们靠什么追?两条腿,还是坐车?
宴清笑了笑,没答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