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之行过来的时候都已经很晚了。
一进虚境,还没站稳,就被阴兵引着,一路送到了宴清跟前。
他衣摆沾着露水,鞋底全是泥,看来是一路摸黑赶回来的。
院子里灯火昏黄。
宴清正躺在摇椅上,懒洋洋地摇着扇子,半点没有要睡的意思——她本来就在琢磨今晚这盘棋,琢磨得正起劲。
张知安坐在她旁边,没出声。
大晚上的往我这跑,宴清眼皮都没抬,不知道影响我休息吗?
庄之行进来的时候,脸色还有点凝重。
可一看到自家表姐这副德行,那点凝重,啪一下就散了大半。
他吐了口气,一屁股坐下。
我爹造反了。
宴清摇扇子的手,顿住了。
下一秒,她直接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你爹造反了?
张知安也转过头,看向庄之行。
庄之行点头,今晚的事。
宴清有点懵。
她不是没料到庄芦隐会走这一步。
按他们推算的,藏海那局摆下来,庄芦隐迟早被逼上梁山。
但按他们原本的盘算,庄芦隐未必是自己要反——更可能是被曹敬贤那套手脚,一步步推进坑里。
可这也太快了。
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天吧?这就反了?
我爹大概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吧。庄之行补了一句。
宴清看着他。
庄之行在自家表姐面前,是凝重不起来。
但要说高兴,那也不可能。
总不能盼着他爹真赢了,砍了皇上,回头他做太子吧?
更何况,他爹打的可是清君侧的名号——不是杀皇上,不是造反。
明面上,这还是忠臣。
皇上大概是借着曹敬贤的手,想除了你爹吧?宴清看着他,慢慢说。
庄之行没接话。
他脸上的神情说不上伤心,也说不上高兴。
宴清心里明白。
那是他爹。就算沈婉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就算沈婉是被他默认着、间接害死的——那也是他爹。
孩子对爹的那点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掰不干净。
果然。庄之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朝堂上都是老狐狸。
他以前读书,读那些书本里的道理,以为自己能看穿那些人的心思。
可真到了事上,他才发现——你有张良计,他有过墙梯。
学成了有什么用?重要的是能灵活运用,融会贯通。
所以你学那玩意,宴清点了点他,记得融会贯通,别只学不用。
庄之行蔫蔫地应:我知道啦。
他自己也想到了这一层,只是被表姐一句话点破,还是有点臊。
他往后一坐,坐在石凳上,整个人都是颓的。
宴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别颓废了。走,我们去看看戏。
兴许你还能捡个功呢。
庄之行抬头:捡功?
捡不了功,宴清说,也不能让你砍头。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
今晚这出戏,庄之行要是错过了,后面的结果可真不好说。
所以这个机会,她怎么也得给他添上。
就是……可能杀了自己爹,不太好受而已。
应该……可能不会砍我头吧?庄之行小声说。
他自己也没底。
他爹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号,可他爹先前就被曹敬贤诬陷过造反——如今真打起来了,这不是梅开二度么?
难说哦。宴清慢悠悠地说,要是曹敬贤赢了,你那颗脑袋,大概保不住。
她这话说得轻巧,心里却笃定得很——今晚庄之行要是不出现,不亲手了结庄芦隐,他这条小命,真就留不下了。
庄之行打了个激灵。
那我爹应该也赢不了吧?他问。
这个他倒是有发言权。他爹仓促起兵,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底下兵马多半还是临时凑的。
就这点家底,能赢才怪。
那就看——皇上先砍了曹敬贤,宴清还有心思开玩笑,还是曹敬贤先砍了你了。
庄之行:
他想了想,表姐说得对。
他爹这回是必死的局。
那他就更得去捞个功,保自己的命。
那我拿啥功?他苦着脸问,劝我爹别打了?
其实他不是想不到——只要他亲手了结了他爹,这功就稳了。
可他下意识,不愿意往那处想。
宴清也没戳破他。
她心里有另一本账。
庄芦隐这一死,庄之行的路,就只剩他自己走了。
没有父亲在后面给他铺路,没有侯府给他兜底。
他学了那么多,可真正上手的,没几桩。
今晚这一刀,不是残忍不残忍的事。
是他该学会自己站住了,是他该成长了,也是他该面对残忍的朝局了。
去看了不就知道了?宴清从摇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她没把窗户纸捅破。
有些路,得他自己走完,才算数。
走吧。她招呼他,看戏去。
庄之行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乱糟糟的念头按下去,站起身,跟了上去。
夜风卷过来,吹得院子里的灯忽明忽暗。
阴兵无声地聚拢过来,又在他们身后散开。
张知安走在最后,关上了院门。
宴清和张知安带着庄之行,从虚境里出来,落脚在宫门口。
宫门口已经打成一团了。
火光冲天,刀兵乱撞,喊杀声混成一片。
庄芦隐带着木集营的人马,正跟曹敬贤的兵马死磕。
两边谁也不让谁,杀红了眼。
就在这乱局里,藏海不知从哪儿溜了进来。
他举起手里的弓弩,趁乱瞄准了平津侯。
这一箭,他等了十年。
嗖——第一箭。
平津侯侧身,挡开了。
嗖——第二箭。
平津侯反手一拨,又挡开了。
嗖——第三箭。
还是没中。
平津侯那身武力,真不是白给的。
他挡下第三箭,一抬头,看见举着弓弩的人——眼里的火,腾一下烧了起来。
好嘛,藏海这个老六,还惦记着趁乱捡人头。
藏海!
我说过,我再出来,必杀你。他一步步逼近,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宴清可不能让魏婴转世的藏海死了,要知道现在的藏海可是没有武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