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工那句歇斯底里的死刑判决,在冰冷的夜雨中刺耳地来回激荡。
阿南大半截身子站在泥水里。
他没有去管那具还在泥浆里抽搐的尸体,冷酷地拔出那把暗黑色的三棱军刺,在特工的战术背心上随手抹掉血迹。
他死死盯着远处火光冲天的提炼区废墟。
阿南太清楚这些西方死士的专业素养。
大国的特工在临死前根本不会去放毫无意义的嘴炮。
那句关于高压阀门和炸炉的诅咒,就是精准地戳在了黑风谷工业体系最致命的软肋上。
阿南没有任何迟疑,野蛮地一把抓起挂在胸前的单兵步话机,按下了直通核心指挥所的最高加密频段。
“旅座。老鼠清干净了。”
阿南的声音沙哑干涩,透着一股不带任何情绪的极致理智。
“但他们咬准了咱们的死穴。咱们拼出来的那台土法反应釜,没有军工级的特种高温高压阀门。”
“洋鬼子断言,只要一通油加压,厂区就会变成一个超级炸弹。”
电波那头,传来了排风扇沉闷的低频嗡鸣。
林亿没有说话。
只有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雪茄的清脆金属碰撞声。
“知道了。把外围封死。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林亿声音冷硬,说完便切断了通讯。
……
天际线泛起了一抹阴沉的灰白色晨光。
缅南炼油厂三号提炼区废墟。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重油恶臭和电焊烤焦金属的焦糊味。
在原本核心高塔的废墟中央,矗立着一座体积庞大、造型丑陋的钢铁怪物。
那是陈俊带着几百名重工部老钳工,用粗暴的泥腿子工业法,硬生生拼凑出来的第一台魔改多级提炼釜。
它根本没有现代化工设备的精密流线。
它的外层,被野蛮地焊死了好几层从法国巡洋舰上切下来的旧锅炉钢板。
粗大黑沉的无缝钢管交错缠绕在釜体表面。
那些接口处的焊缝粗大,凹凸不平。
在这台怪物的正前方。
几百名黑风谷工程兵光着膀子,浑身上下全是被黑灰和机油糊住的污垢。
他们端着灭火器和高压水管,死死盯着那台即将通电的机器。
距离提炼釜五百米外,一处由厚重沙袋和防爆钢板临时垒起来的安全观察区内。
苏联太平洋舰队特派观察团团长契科夫上校,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呢子大衣,惬意地站在防爆玻璃后方。
他手里夹着一根正宗的古巴雪茄。
在契科夫身后,站着一整排面带嘲弄的苏联高级化工专家。
“林将军。”
契科夫转过头,看着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林亿,脸上渐渐露出残忍的冷笑。
“我得承认,你们的工人确实是一群不怕死的疯子。能用战舰的废铁板强行焊出一个抗压外壳,这在西方化工史上简直是个奇迹。”
契科夫用力地吸了一口雪茄,将青灰色的烟雾嚣张地吐在防爆玻璃上。
“但这只是一堆外表唬人的铁皮。”
契科夫伸出戴着白手套的食指,精准地点在玻璃上那台提炼釜的底部法兰盘位置。
“化工提炼的核心,是温度和压力的极致平衡。你们用土高炉熔铸出来的那些粗糙阀门和密封垫圈,根本承受不住几百个大气压的恐怖热膨胀!”
“只要原油在里面沸腾。那些劣质的接口就会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彻底撕裂。你们这台引以为傲的机器,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变成一个巨大的蒸汽炸弹。”
契科夫转过身,从副官手里缓慢地接过那份之前被林亿用雪茄烫出黑洞的《联合研发协议》。
他将协议随意地拍在面前的弹药箱上。
“现在签字。我让海参崴的军工货船立刻送最顶级的特种阀门过来。”契科夫的蓝眼睛里透出一种将远东军阀彻底拿捏的绝对傲慢,“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工业,从来不是靠匹夫之勇就能解决的。”
林亿披着那件沾着泥星的黑色军大衣。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份协议一眼。
他冷冷地盯着远处那台庞大的提炼釜。
他没有半点退缩。
“开机。”
林亿没有任何废话,对着挂在胸前的步话机,一字一顿地下达了试车死命令。
提炼釜下方。
陈俊光着膀子,左臂上那道崩裂的烫伤血痂胡乱裹着渗血的绷带。
他听到步话机里的指令,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给老子通油!加压!”
陈俊发出一声撕裂声带的狂吼。
他双手野蛮地握住那个粗大的铸铁闸轮,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一压。
“轰————————!!!”
几台大功率工业水泵和加压机在同一时间爆发出狂躁的电机嘶鸣!
黏稠、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军用原油,顺着那些粗大的无缝钢管,狂暴地灌入了提炼釜的核心腔体内部。
底部的土法加热炉火光冲天。
高达上千度的恐怖高温,开始残忍地炙烤着那层战舰钢板。
陈俊死死盯着面前那块简陋的机械压力表。
红色的指针在表盘上剧烈地颤抖着,开始疯狂向上攀升。
十个大气压。
二十个大气压。
三十个大气压。
提炼釜庞大的钢铁躯壳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膨胀声。
那些厚重的战舰装甲板在极度的高温高压下,竟然发出了一阵阵沉闷的“嘎吱”悲鸣。
“稳住!把阀门给老子咬死!”陈俊双眼充血,冲着旁边几个死死压着管线的钳工嘶吼。
四十个大气压。
五十个大气压。
就在红色指针艰难地逼近六十个大气压绝对临界点的那个千分之一秒内。
物理法则,冰冷、不讲理地兑现了大国专家的死刑判决。
“呲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高频啸叫,毫无征兆地从提炼釜底部的二号高压法兰盘接口处轰然炸响!
黑风谷钳工用普通橡胶和石棉手工压制出来的密封垫圈,承受不住这股高压。
法兰盘边缘的几颗粗大螺栓在瞬间被野蛮地崩断!
断裂的螺柱猛地射了出去,直接砸穿了远处的铁丝网。
一股高达几百度、夹杂着沸腾原油的超高压白色蒸汽,狂暴地顺着法兰盘被撕开的缝隙喷射而出!
“漏气了!法兰盘崩了!”
维修班长站在几米外,被那股恐怖的热浪直接掀翻在地。
他捂着被烫出一串血泡的脸,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高压蒸汽的喷射声震耳欲聋。
提炼釜内部的压力因为泄漏而发生严重的物理失衡,整个几十吨重的钢铁怪物在烂泥地里剧烈战栗,仿佛随时都会当场解体。
安全区内。
几名苏联高级化工专家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炸炉了!冷却系统彻底失效了!快跑!”
这些在莫斯科实验室里养尊处优的学者,根本顾不上什么大国体面。
他们捂着脑袋,狼狈地朝着防空洞的方向连滚带爬地逃窜。
契科夫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那张高傲的脸庞瞬间惨白。
“快泄压!把主阀门关死!”
陈俊在漫天喷吐的高温蒸汽中发出一声狂吼。
但他绝望地发现,那个用来控制原油进给的重型手动进油主阀,因为管道极度扭曲受热,内部的机械螺纹已经死硬地彻底卡死了!
如果不强行把这个阀门锁死切断源头,釜体内部剩余的几百吨高压油气会在十几秒内彻底冲破外壳。
那将是一场把整个厂区夷为平地的超级爆轰。
陈俊根本没有半点犹豫。
他一把扯过旁边消防水桶里泡着的一床厚重的烂棉被。
野蛮地将湿棉被死死裹在身上。
“维修班长!带人给老子顶上去!”
陈俊单手拎起一把沉重的八磅大铁锤,迎着那道足以将皮肉瞬间烫熟的高压蒸汽喷流。
他悍勇地直接冲进了那片白茫茫的死亡沸水区!
“陈管事!”
维修班长眼珠子红得滴血。
他没有任何迟疑,扯过一件湿透的帆布工装披在头上,带着另外两名老钳工如狼似虎地跟了上去。
高温蒸汽残忍地穿透了湿棉被。
陈俊每一寸皮肤都烫得剧痛。
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全是被咬破的血腥味。
他逆着狂暴的蒸汽流,艰难地一步一步挪到了那个卡死的进油闸轮前。
“给老子关!!!”
陈俊发出一声撕裂声带的凄厉嘶吼。
他双臂肌肉暴戾地贲起,抡圆了胳膊。
将手里那把八磅重的大铁锤,用力地、狠狠砸在滚烫的闸轮边缘!
“哐当!”
火星在蒸汽中疯狂四溅。
闸轮纹丝不动。
“再来!”
维修班长和两名老兵扑了上来。
他们根本不顾那恐怖的高热,三双布满血泡的手野蛮地死死抓住滚烫的生铁闸轮轮辐。
伴随着陈俊大铁锤的狂暴的连续猛击。
“咔啦——!”
卡死的机械螺纹终于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四条汉子用尽胸腔里最后的一丝力气,粗暴地将进油闸轮死命向下一压到底!
“呲啦————————!!!”
进油主管道被强行锁死。
提炼釜顶部的物理安全阀在瞬间被巨大的回冲压力弹开。
狂暴的多余蒸汽顺着排气管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高达几十米的白色气柱。
提炼釜那濒临解体的剧烈战栗,缓慢地停了下来。
炉子保住了。
但那股被强行截断的恐怖气浪,在阀门关闭的千分之一秒内,顺着底部的缝隙野蛮地反向炸开!
“轰!”
陈俊、维修班长和那两名老钳工,被这股狂暴的物理气浪直接掀飞了十几米远!
他们重重地砸在满是积水的烂泥地里,溅起大片黑泥。
“老陈!军医!快他娘的叫军医!”
张大彪从外围阵地上疯了一样地冲过来。
他扑到陈俊身边,只看了一眼,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黑铁塔,眼眶瞬间就红了。
陈俊大半截身子躺在泥水里。
他身上那床湿棉被早就被高温蒸汽撕成了碎片。
他那双曾经能在机床上切削出最精密零件的手臂,此刻惨不忍睹。
从手腕到手肘,大片大片的皮肉被恐怖的高压蒸汽烫得彻底翻卷、碳化。
鲜红的血肉和白色的筋膜刺眼地暴露在空气中。
陈俊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他的呼吸微弱,眉头痛苦地死死拧在一起。
安全观察区内。
契科夫上校看着被抬上担架的陈俊。
他缓慢地将那根古巴雪茄塞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那张白人脸庞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将一切彻底拿捏的绝对傲慢。
他踩着锃亮的高筒皮靴,从容地走出防爆玻璃的保护圈。
大步流星地走到林亿的身边。
契科夫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随意地弹了弹雪茄的烟灰。
他从副官手里再次拿过那份《联合研发协议》,高傲地,直接递到了林亿的面前。
“林将军。”
契科夫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清晰,透着一股趁火打劫的极致冷血。
“我说过。落后的泥腿子,是玩不转现代工业的。这不仅会毁了你们的机器,还会要了你们工人的命。”
契科夫冷酷地看了一眼担架上血肉模糊的陈俊。
“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工业,不是靠蛮干和流血就能解决的。”
“现在签字。”
契科夫的蓝眼睛里爆出一团贪婪的算计。
“我立刻让海参崴的军用专机起飞。不仅送最高级别的高压阀门过来。”
“我还能让苏联远东舰队最好的外科医生,带着最顶级的抗生素直接降落在你们的跑道上。”
契科夫残忍地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签了这份协议。”
“我保住你部下的这两条胳膊。”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大彪提着大刀站在担架旁。
他听着契科夫的威逼,眼珠子红得要滴出血来,但他死死咬着牙,连半个字都不敢骂。
他太清楚陈俊那两只手对黑风谷有多重要,如果没有抗生素和顶级外科手术,那双手绝对保不住。
大国的政客,阴毒地把一纸卖身契,死死绑在了一个拿命填坑的功臣的血肉上。
林亿披着那件沾着泥星的黑色军大衣。
他静静地站在泥水里。
他平静地看了一眼担架上昏迷不醒的陈俊。
他脸上没有半点被逼入绝境的屈服。
他的眼神冷酷得让人心惊。
林亿缓慢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
他接过了契科夫递过来的那份厚重的《联合研发协议》。
契科夫脸上渐渐露出得意的冷笑。
但就在下一秒。
“呲啦————————!!!”
一声刺耳的纸张撕裂声,在死寂的厂区里轰然炸响!
林亿双手野蛮地发力。
将那份代表着大国最高施舍的联合协议,粗暴地、从中间生生撕成了两半!
然后再撕。
再撕。
无数惨白的碎纸片,在林亿冰冷的注视下,被他用力地,直接砸在了契科夫那张瞬间僵死的白人脸庞上!
纸片纷纷散落在泥水里。
“林亿!你疯了!”契科夫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眼底布满了见鬼般的极度惊骇。
林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猛地转过身,黑色的军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
林亿大步流星地走到旁边的通讯吉普车前。
他果断地一把抓起那部红色的跨国加密专线送话器。
“婉仪。”
林亿的声音在漫天风雨中冷硬,透着一股不留任何退路的极致杀机。
“欧洲那边。”
“准备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