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渊里钻出来的那道青光,在渊口上方,停了。
停住,光就往下散。
一层,一层,薄下去。
薄到最后,露出来两个人。
人是打那道光里下来的。
下来得,稳稳当当。
一道青衫,一道黑袍。
沈剑心的青衫,皱着,半潮。
发梢上,还挂着往下滴的雨。
李桃庭的黑袍,单薄。
下摆上,深一块,浅一块。
干透了的血,让新落的雨,又洇湿了一层。
渊里的光,一收。
满天的雨声,就都回来了。
雨落下来,专挑这两个人淋。
一个,半边身子,托着另一个。
就这么,悬在渊口的上方。
两半城的灯火,打底下照上去。
照着那两片,湿透的青衫。
灯火底下,满街的水,一片亮。
水上头,雨丝斜着走。
满城的眼睛,这一刻,全从天上那两位身上,挪了下来。
挪到了这俩人身上。
天上那两位,是干爽的。
船头那位,青布衣裳,袖口裤脚,扎得一丝不乱。
九剑当中那位,拢着袖,笑吟吟。
雨点子,挨不着他的边。
连九剑转出来的一圈里,都是干的。
渊口这俩,是淋着的。
一个,浑身雨气,打几十丈的地底下上来。
一个,瘦了一层,站都站不大稳的样子。
还抓着他的手臂。
抓着,就不撒手。
像怕这一松,人又沉回渊底去了。
她整个人的分量,都吊在那条手臂上。
沈剑心由着她吊。
她自己,也站着。
那副脊背,还是直的。
熬空了的架子,撑着一副直的脊背。
两半城的房檐上,炸了。
“是他……”
“劈城的那位!”
“渊里,是两个人!”
“打了一场,是俩人啊……”
“那女的,是谁……”
“那女的,还抓着他……”
房檐底下,老人扶着孙儿的肩,往前探。
探半天,看清了。
“都……都是活的?”
“这也能活着……”
打更的站在街口。
锣,在脚底下躺着。
这会儿,他连捡,都忘了捡。
问了一整晚“还能出什么”的满城人。
这会儿,什么都没得问了。
能出的,全出了。
光张着嘴,仰着头。
满城的懵,就到这儿了。
满城都在看。
沈剑心,谁都没看。
渊口那儿,悬着个抱龙的。
船头那儿,站着个老船工。
一样,都没入他的眼。
他就看着一处。
九剑环绕的正当中,那位拢着袖子的。
从渊底的黑里出来,头一眼,就落在了那人身上。
心湖里,有东西,翻上来了。
旧影。
方才那人现身的那一瞬。
渊底下,他的心湖,就翻过一回。
翻上来的,是那道灰蒙蒙的剑意。
渊底悬着的那两道,他看了很久。
一道,五色缠身,绞成了一股。
那道的来路,他认出来了。
那位司主,没来。
今夜天上,地下,都没有五色的影子。
另一道,灰蒙蒙的。
贴着她的头顶三尺,一天一天地磨。
磨她的,是这么一道东西。
她在底下熬着,人家在上头待着。
这世上,就有这么办事的。
这会儿,这道东西的主人,就站在他眼前。
八把剑,绕着那人转。
转得不紧,不慢。
当中那柄青锋,素得挑不出眼。
渊里那道剑意,也是这么个不起眼。
素到这个地步的东西,他不敢小看。
人立在那儿,那股沉。
跟渊里悬着的那道,一个模子。
他那片湖,记性好。
记剑意的那部分,尤其好。
一渊的剑意,进了他的湖。
十万口的心声,进了他的湖。
湖里的东西,多到数不清。
那两道,单独搁着一格。
磨过她的那两道,他一道,都不会记岔。
要说凭据,他拿不出半条。
可这事儿,不用凭据。
他那片海,比他这个人,先认下了。
那人,开口了。
满城的雨,都压不住那个声音。
“二位既然来到剑庭脚下,何不上山。”
二位。
两个字,把渊口的两个人,都圈了进去。
满城的人,这才咂摸过来。
接人,接的是俩。
房檐上,你看我,我看你。
没人接得上话。
沈剑心没应声。
他扭过头,看李桃庭。
她也正看着那边。
看着九剑当中,那个人。
人在渊底,让剑意,一天一天地磨。
磨她的两道剑意。
一道,打剑庭外头来。
另一道,就打眼前这人的袖子里,放出去的。
放剑意的人,这会儿拢着袖。
站在八剑当中,笑着,请他们上山。
连请,都请得这么讲究。
越是这样的讲究。
渊底那几十个日夜,越显得脏。
她那双眸子,清清冷冷。
里头的疲惫,没散尽。
她看了那人很久。
眼底的水光,转了一转。
然后,她收回目光。
抿了抿嘴唇。
轻轻的,“嗯”了一声。
攥着他手臂的那只手,跟着,紧了一紧。
那些凌迟,熬过了,就熬过了。
这一个嗯,是给他的。
沈剑心,把头扭了回去。
扭回去的时候,嘴,咧开了。
上山?
沈剑心觉得,去是肯定要去的。
但在去之前。。。。。
她钉在渊底的那几十个日夜。
那位船头的老人,说了什么。
那位拢袖的,又冲着谁,说了什么。
几十丈的地底下,他一概没听着。
出了渊,落进耳朵里的,就这一句。
一句,就够了。
前头的,不用补。
后头的,不用猜。
这些是非,他不打算分辨了。
分辨,得先把她放下。
他放不下。
放不下,就只剩一条道了。
把这一关,当面劈了。
这座城,他一剑劈过。
这一回,轮到天上的了。
她在他身边站着。
雨,落在两个人肩上。
她嗯了一声。
那就是,嗯了。
嗯了,这天大的事,也就这么办了。
心湖里,那片涨满的海,一寸一寸,静了下来。
海静下来,是要起东西的。
一整座渊的剑意,沉在湖底。
这会儿,全在等他一句话。
满城的人,看不懂这个笑。
这个人,从渊里出来,脸是沉的。
满场谁都没理,就盯着那位剑魁。
中途,低头看了眼身边的人。
那个人,嗯了一声。
再抬起来,就笑了。
笑得,房檐上有人,往后缩了缩。
笑得愈发开心。
方才那个沉脸的,跟这个笑着的,是一个人。
李桃庭,把攥着他手臂的手,松开了。
松开,退了小半步。
退出去这小半步,给他让出了手的地方。
她退得不拖。
他知道,她知道。
打“嗯”那一声起,两个人,就知道要干什么了。
退完了,就站在他半步之后。
渊口的雨里,天上,渡船悬着。
九剑,还在转。
八把剑,围着当中那柄素净的。
转得,还是那么闲。
他的手,落在了剑柄上。
然后。
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