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上,沈剑心动了。
满城屏着的那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摆什么架势。
就是低下头,往旗杆底下,看了一眼。
看得极慢。
像在看一样,搁了很久的老物件。
看完,他直起身。
旗上那人,这一站,就是半晌。
满城的人,就陪着他,在雨里站了半晌。
老剑修眯着眼,隔着雨,看那道青影。
看了半天,跟身边人嘀咕。
“他站在那儿,做什么?”
“看城。”
“看城?”
“不知道。”
真就是在看城。
可满城没人信,一个人淋着雨,站在旗杆顶上,就为了看城。
手,落在腰间。
今晚,这把剑,出过两回鞘。
一回,天上挂了个太阳。
一回,一剑剖了真龙的雷矛。
两回,都是冲着天上去的。
这一回,剑尖,冲下。
温水,出鞘。
鞘口那线金,跟着剑身走。
满城的人,离得再远,也认得那线金。
一轮太阳,一场斩龙,全是这把剑。
“那把剑!”
“又是那把剑!”
“他这是,要干什么?!”
没人答。
谁也不知道。
旗杆底下,空着。
空出来的这一大片,是他自个儿清的场。
他说,要出剑。
清场那会儿,满城只当他说笑。
这会儿,没人当他说笑了。
雨还在下。
满城的人,站在雨里,谁也顾不上避。
雨顺着发梢,往下滴。
滴进衣领里,也没人管。
当爹的想把孩子按回屋里,按了一半,自己的脖子,又伸长了。
鸾悬在半空,怀里抱着敖义。
她盯着那道剑光,指尖掐进了掌心。
偷袭。
暗算。
借剑。
一整晚,这个人,全是这些路数。
她等着。
等那道剑光,变个方向。
剑光,没理她。
她掐着掌心的手,就没松开过。
偷袭,暗算,借剑。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过了一整晚。
这一剑落下去,她心里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全落了空。
剑光,落了下去。
不快。
一整晚,这个人出剑,就没快过。
那一线金,从旗头,到旗杆,到杆底。
满城十万双眼睛,一路跟着。
跟到落地。
没有炸响。
满城等那一声大的,没等着。
一线金,顺着旗杆,直贯而下。
落在旗杆底下,那块空地上。
停也没停。
一道线,从旗杆底下,往南北两头,跑了出去。
跑得比目光快。
南头的人,刚瞧见城里一道金线起了。
北头的人,也瞧见了。
一条线,笔直,笔直。
从南城墙根,到北城墙根。
把整座提剑城,从正中间,分作两半。
分得,齐齐整整。
青石板,让那道线,齐齐分开。
缝里头,往外冒凉气。
那道凉气,混着雨腥气,漫了一街。
满城的人,看着那道线,腿肚子都软了。
这是要劈了这座城?
有人腿一软,坐在了雨水里。
坐着的人,也顾不上起来了。
都在等那一声天塌地陷。
等了三息。
五息。
十息。
没等着。
什么都没等着。
就是从那一道线起。
整座城,动了。
大地,闷闷地响了一声。
响完,又一响。
一响,比一响远。
从城中心,朝南北两头,滚出去。
满城的地皮,一颤一颤,跟着走。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城底下,翻了个身。
不炸,不轰。
就是沉。
沉得人心里发空。
跟着,城,动了。
一条街,一条街,往两边挪。
不是塌,不是裂。
是挪。
房子没倒,墙没歪。
连墙头的瓦,都没掉一片。
水缸里的水,晃出去一圈。
缸沿上,洇湿了一线。
缸底的红鱼,团在了一处。
拴在院里的狗,叫了半声,又不叫了。
缩回窝棚底下,光剩眼睛,跟着人转。
整整齐齐的,半座城,往东边让。
另外半座,往西边让。
让得不紧,不慢。
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它们轻轻推开。
门对门的邻居,让这一让,让分了家。
隔着渐渐宽的口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老张?!”
“哎!”
“你那边,怎么样?”
“没事儿!你呢?”
“也没事儿!”
喊是喊了,谁也不知喊的什么。
就是嘴上得有个动静,心里才有个着落。
也有的,隔着口子,够不着想喊的人。
就一声一声,朝对岸喊自家人的名。
“他二叔!”
“哎!在呢!”
“都在呢?”
“都在呢!”
一家一家,就这么应着。
应一声,心里就稳一分。
夜摊的桌子,还支在摊位上。
摊主抱着灯,站在口子这边,眼睁睁看着自家的桌案,跟了那半边城,往西去了。
“我的摊子……”
喊了一半,自己闭了嘴。
这都什么时候了。
可那桌子支了十几年,一下去了半座城外,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有孩子把脸贴在窗纸上,看愣了。
当娘的伸手要按,看了一眼,手也停在了半道上。
“娘,城走了。”
“嗯。”
“咱家没走。”
“嗯,咱家没走。”
孩子扒着窗棂,看了半天,又冒出一句。
“还挺稳当。”
当娘的,竟点了点头。
这一城的人,谁见过城让道。
雨,照旧落。
落进那道越开越宽的口子里。
连个响,都听不见。
鸾悬在半空,脚底下,就是缓缓分开的两半城。
她看明白了。
这一剑,从头到尾,没冲着她来。
也没冲着满城任何一个人。
她掐进掌心的指尖,慢慢松开了。
可心里头,有个念头,起来了。
压了一回,没压下去。
方才,要是不偷袭,不暗算,不借剑。
两个人,全力,殊死相搏。
她用上自己的天赋神通。
打十次。
恐怕,自己也会死十次。
这念头,又压了一回。
还是没压下去。
她修剑这些年,从没这么想过谁。
第三回,她不压了。
由着那个念头,摆在心口上。
承认这个,不难。
难的是,承认完了,还得站在自家城的半空里。
看着人家,把她的城,一剑分开。
修剑的人里,谁也没这么欺负过一位城主。
雨落在她脸上。
她抱着敖义,就那么看着。
四方,那四位,也看着。
眼皮子底下,这座城,分开了。
其中一位,握剑的手,僵了,又僵。
在这座城里,藏了这么多年。
城底下,卧着这么个东西。
他们,也不知道。
四个金色小人,还钉着他们。
钉着,倒省了动作。
省得他们,在这座大阵跟前,失态。
这一剑,从头到尾,他们四个,跟满城的人一起,就那么看着。
插不上手,也插不上话。
两半城,让得极有分寸。
不晃,不颤。
满城的人,起先还慌。
慌着慌着,看那城挪得这么稳,慌意反倒淡了。
有人扶着门框,看自家门口的街,一寸一寸,往边上走。
看着看着,扶门框的手,慢慢松了。
这门框,靠得住。
看了一会儿,竟看出几分滋味来。
这城,几百年了。
打他们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这么立着。
让道?
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
让到头了。
两半城,停住。
稳稳当当,停住了。
停得,比让的时候,还稳。
满街的水,连个大的浪头,都没打起来。
中间,空出长长的一道。
从南城墙,到北城墙。
一线,直通通。
两半城的灯火,隔着一道黑,遥遥地,对着。
满城的人,扒着房檐,探着身子,朝那道缝里看。
雨里,那道缝,黑沉沉的。
看不见底。
那道缝里,往外冒凉气。
隔着老远的街,都有人觉出来了。
觉出来的人,搓了搓胳膊。
旗上,那道青影,还立着。
雨打在他肩头。
他也在看。
从旗上望下去,两半城,中间一道黑。
他看了一会儿。
城,开了。
底下,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