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
沈剑心出现在提剑城。
落点,不在城中心。
在一条小巷里。
脚底下,是湿滑的青石板。
满城的喧腾,给远远隔在了几条街外头。
这里,静。
静得能听见,雨落在檐角上的,滴答声。
巷子很深,很窄。
窄得并排走不下两个人。
两边是高墙,头顶是一线天。
墙是青砖的,让雨一浇,黑得发亮。
落在哪里,都亮堂堂的。
整条巷子,就只有他,和还坐在地上的那个妖蛮小丫头。
血雨落进来,又密,又稳。
打在墙头,打在地上,沙沙地响。
雨丝斜斜的,从墙头之上,直灌下来。
响里夹着她的喘气声。
一轻,一重。
巷子两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墙根下,一只夜猫子,让雨浇得缩成一团,动也不动。
小丫头就坐在巷子当间,仰着头。
半天都没动弹一下。
湿衣裳贴在身上,也觉不出冷。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个什么心思。
小丫头已经把他的衣服,他的脸,全看真了。
从掌灯那会儿起,她就在看这个人。
天上的他,那么小。
这会儿,大了。
大得把她这条小巷子,都塞满了。
天上打了一晚,她仰了一晚。
青袍,两把剑。
都在鞘里。
一把,还在闪着金光。
那把发光的剑,她瞧着眼生。
又硬生生,觉着吓人。
多看两眼,脖子都僵。
她顾不上那些。
她只盯着地上这个人的脸,看。
近得连他衣角沾着的血珠,都数得清。
那血珠,还是烫的。
从衣角上,滚下来,落到青石板上,滋的一声。
小丫头屏住呼吸。
她想站起来。
可腿软,站不起来。
试了两回,都软塌塌地,使不上劲。
第三回,干脆不试了。
就只能仰头,呆呆地看他。
沈剑心笑了笑。
那笑,没来由的,暖烘烘的。
他蹲下身。
蹲得不高不低,正好,跟她视线齐平。
从怀里,取出一把剑。
小丫头的眼珠子,跟着他的手,转。
木剑。
崭新的。
小丫头愣住了。
那把剑,她再熟不过了。
剑柄上,还泛着新木头的白。
闻一闻,还有刨花的香。
晌午那会儿,爹就坐在这院门口,一把小刀,一点一点,削出来的。
她蹲在旁边看,刨花卷起来,落了一地。
削好了,又举到灯底下,一笔一划,刻到掌灯。
刻的是什么,她一个都不认得。
就觉着,那几个字,好看。
连剑柄上,哪个地方,让刀片刮得毛了一点点,她都记得。
那是她的剑。
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他托着剑,往前递了递。
“你这把剑没用上,还你。”
还,还什么?
小丫头一激灵。
小丫头下意识伸出手。
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
指尖上,还沾着雨。
那柄木剑,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里。
剑尖朝外,剑柄朝着她。
比白天刚削好的时候,还要新。
接住。
又想起什么似的,把剑往怀里一卷,抱得死紧。
剑是凉的。
让雨浇的。
她又往怀里,捂了捂。
像慢一步,又会让人抢了去。
剑身上,有一个小小的豁口。
她用手指头,来回摸了摸。
是新的。
是今晚,磕出来的。
沈剑心看见了,笑得更开心。
那模样,跟捡了个宝,没两样。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
鼻头,还红红的。
怀里抱着剑,胆子又回来了几分。
她瞪着沈剑心,挣扎着站起来。
膝盖上,还蹭着青石板上的泥。
小短腿一蹬一蹬,总算站直了。
举起木剑,对准他。
剑尖,抖得厉害。
她就是不肯放低一分。
“坏人!”
“我,我绝不会放过你!”
这话,从这么点大的一个娃娃嘴里出来,脆生生的。
沈剑心听着,只觉得新鲜。
她只知道,这坏蛋,在跟她说话。
沈剑心依旧笑呵呵。
雨浇在脸上,他也浑不在意。
“那你要,好好练了。”
他说得认真。
像在说一件顶要紧的事。
小丫头举着剑,梗着脖子。
眼眶红红的,硬是一滴泪都没掉。
就这么瞪着。
瞪得眼睛,都酸了。
瞪着这个把真龙砍下来的坏蛋。
雨,还在下。
一大一小,就这么在巷子里,对着。
小丫头的胳膊,举得酸了,也不肯放下来。
她知道,自己这一剑,捅不穿人家一片衣角。
哭过的嗓子,哑哑的。
说起话来,带着细细的颤。
梗着的脖子,一动也不动。
沈剑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像看着一件,顶顶有趣的小玩意儿。
忽然,又笑了起来。
沈剑心直起身。
他该走了。
城中心那面大旗,已经给他腾出来了。
满城的人,还都仰着脖子,在外头等。
他不能等得太久。
也不能,让这一晚的故事,断在半道上。
他抬脚,往巷口走。
青袍的下摆,扫过湿漉漉的石板。
留下一道,窄窄的水痕。
血雨落在他的肩头,滑下去,一点痕迹也没留。
巷子深,他的步子,不紧不慢。
小丫头在他身后,猛地喊了一嗓子。
喊完,她自己先懵了一下。
这一嗓子,比巷子都长。
两条腿,还打着摆子。
浑身,倒是攒着一股劲。
她把吃奶的力气,全使了出来。
“敢不敢告诉我,你叫什么!”
沈剑心脚步一停。
雨丝里,那道青影,立得像一根桩。
他侧过身。
半张脸,露在雨里。
他按了按腰间的剑柄。
像安抚。
又像,在炫耀。
他没拔。
就按着。
可这一按,满巷子的雨,都往两旁边,避了避。
笑容前所未有的灿烂。
黑暗里,白牙灿得晃眼。
这一嗓子报完,他抬手,冲她挥了挥。
像街坊邻居,打招呼。
“魔头沈剑心!”
下一刹那,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巷子里,又只剩下小丫头一个人。
和满巷子的雨。
和雨里,她自个儿的一颗心,怦怦地跳。
还有那半声,没喊利索的回音。
她站在原地,抱着剑,张着嘴。
像一条,让雷惊呆了的鱼。
半晌,才眨了眨眼。
睫毛上,还挂着雨珠。
咦?
她下意识,又抱紧了怀里的剑。
魔头沈剑心。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她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叨。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蹦得,跟炒豆子似的。
越嚼,越觉得耳熟。
好像这名字,早就长在了她耳朵里。
她拍着自个儿的脑门,急得直跺脚。
鞋底,把水洼里的水,跺得四溅。
三个字,就卡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
好像在哪儿听过。
沈剑心。
沈剑心。
数到第三遍,忽然数不动了。
名里带剑字的人,这城里,一抓一把。
可这三个字,跟别的,全不一样。
她皱着眉头,想了又想。
想得脑仁都疼了,还是没个头绪。
她揪着自己的辫子,绕。
雨点子砸在脑门上,凉飕飕的。
忽然,脑子里轰的一下。
豁亮。
像有个小火苗,在脑瓜顶上,啪地一下,点着了。
她想起来了!
她抱着剑,在巷子里,跳了起来。
水花,一朵一朵,在她脚边炸开。
雨水,溅了一裙摆。
跳了两下,又猛地站定。
仰着脖子,冲着天,喊。
沈剑心!
果然是大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