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蟒林荫蔽天日的古木下穿行了足足半日，饶是训练有素的镖师和趟子手也感到了几分压抑和疲惫。
二镖头赵千终于抬手示意，选择了一处林木稍显稀疏、中央有块略微干燥空地的区域，命令车队停下休整。
“抓紧时间吃干粮，补充体力！警戒哨放出三十步，轮换休息！”
赵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趟子手们立刻行动起来，将镖车重新调整，形成更紧密的弧形防御，几名精锐镖师则迅速消失在周围茂密的灌木和树影后，担任暗哨。
沈剑心从行囊中取出在平阳城买的、已经有些发硬的馒头和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酱肉。
他走到苏微漪所在的辅车旁，将食物递给她。
“小五，吃。”
苏微漪接过，小口却迅速地啃着馒头，时不时撕一小条酱肉放进嘴里，大眼睛不安地扫视着周围幽暗的林子，身体不自觉地往沈剑心这边靠了靠。
沈剑心一边慢慢咀嚼着自己的干粮，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营地。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赵千身上。
这位平日看起来颇为和善的二镖头，此刻眉头紧锁，正与两名心腹镖师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什么，低声而急促地交谈着，似乎在推演接下来的路线或计算休息时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有些拘谨地凑了过来。
正是之前被沈剑心从劫匪手中救下的那个老货郎，以及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与老货郎有几分相似、但面容更显稚嫩和紧张的年轻货郎。
“少…少侠。”
老货郎脸上堆着感激和讨好的笑容，先是对沈剑心拱手，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帕子包着的小包，打开后是几块色泽诱人的果脯。
“一点自家晒的零嘴，不值钱，给…给孩子甜甜嘴。”
沈剑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有些局促的年轻货郎，微微点头：“小五，谢谢伯伯。”
苏微漪抬头，怯生生地看了看沈剑心，见他同意，才伸出小手，细声细气地道：“谢谢伯伯。”
接过了那几块果脯，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捧在手里。
老货郎见状，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带着底层人之间那种小心翼翼的亲近。
他走南闯北几十年，眼睛毒辣，早就看出沈剑心虽然年轻沉默，但身手绝对不差，而且关键时刻愿意出手，不是那种冷漠自私之人。
这次带着自己族里跟出来见世面、谋出路的侄子过来，存的就是攀点交情、万一真遇到要命的危险时能多一分指望的心思。
这世道，他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货郎，最懂得寻找潜在的庇护。
沈剑心对此心知肚明，但并不反感。
他自幼在南巷长大，深知底层互助的重要性。
没有王婶、张大哥、陈爷爷那些家人们的照拂，他沈剑心早就饿死冻死了。
强者庇护力所能及的弱者，在朝不保夕的世道里，是一种朴素的生存智慧，也是他内心认同的“正”的一部分。
几人就靠在辅车车轮旁，老货郎和年轻货郎也取出自己的干粮，一边吃，一边低声和沈剑心扯些沿途见闻、各地物产差价之类的闲话，气氛看似还算融洽。
然而，吃着吃着，那个年轻货郎似乎憋不住了，左右飞快瞟了一眼，突然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沈…沈少侠，我…我觉得这趟镖，有点不太对劲儿。”
“闭嘴！胡咧咧什么！”
老货郎脸色一变，急忙低声呵斥，还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尤其是赵千的方向，“让你别多话！惹了麻烦老子抽你！”
年轻货郎被吓得一缩脖子，但脸上还是带着不服气和真实的忧虑。
沈剑心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老货郎，目光平静，却带着询问。
老货郎见他看来，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叹了口气，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少侠莫怪，这小子口无遮拦……但，唉，不瞒少侠，老汉我走这条道没有二十回也有十五回了，这次，心里头确实有点……发毛。”
他这话显然不是避讳沈剑心，而是真的察觉到了异常，并且不敢让太多人知道，怕引起恐慌或触怒镖局。
沈剑心放下手中的干粮，做出倾听的姿态。
老货郎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老江湖的精明与不安，低声道：“第一桩不对劲，是人。”
他用眼神极其隐晦地示意了一下营地中其他几堆货郎聚集的地方。
“您看，咱们这趟随行的行商货郎，连我在内，拢共十八个。跑这条线的，就算不全认识，至少混个脸熟。可这次，里头至少有三个，是生面孔！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顿了顿，强调道，“不是新入行的那种生嫩，是那种……看不出深浅，也不怎么跟人搭话的生面孔。”
年轻货郎见伯父开了口，也忍不住再次小声补充，语气带着后怕。
“而且……伯父刚才不让我说。上午刚入黑蟒林的时候，不是有几只豹妖从侧面扑出来吗？当时有点乱，我躲到一棵大树后头，瞥见……”
“瞥见那三个生面孔里的一个，趁乱好像在那棵大树的树皮上，用小刀还是什么东西，飞快地划拉了几下，像个记号！”
沈剑心心中蓦地一凛，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
做标记？给谁留的？
老货郎狠狠瞪了侄子一眼，怪他嘴上没把门的，但也没再呵斥，而是顺着话头，声音更沉：“第二桩……是关于镖局自家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镇远镖局走这条大镖，往常十次里有八次，是总镖头‘金刀’刘猛亲自押阵，二镖头赵千坐镇平阳老家。”
“这次……反过来了。刘总镖头没来，说是镇守，可咱们出发那天，我好像瞧见他气色不怎么好……”
年轻货郎嘀咕道：“是啊，而且这次镖车看着也没特别多，但赵镖头还有那些老镖师的脸色，比以往押送贵重红货时还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