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温水全身经脉在那刚猛无俦的一拳下已然寸寸断裂,原本靠秘术强行提升的气息如同退潮般飞速消散。
他那张本就因秘术而衰老的面容,此刻更是如同风干的橘皮,布满了死气,灰白无比,仿佛瞬间走完了百年光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油尽灯枯的百岁老人。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不远处同样失去战斗力的武夫,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多……谢……”
他在感谢。
感谢这武夫,在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战斗中,自始至终,未曾有一丝一毫的气劲波及到后方的破庙。
以其实力,若真想不顾一切先杀苏微漪,他洛温水拼死也未必能完全护住。
这武夫,选择了给予他一个剑客最后的尊严,一场公平的、竭尽全力的对决。
武夫闭上了眼睛,不肯再多言,似乎在压抑着腹部的剧痛和根基受损的愤怒。
但过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重新睁开眼,看向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洛温水,闷声问道,声音带着不解与沉重:“值……么?”
“她……终究……还是要死。”
洛温水涣散的目光望向破庙那残破的屋顶,仿佛能穿透阻碍,看到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他脸上露出一抹解脱般的、却又带着无尽悲悯的笑容。
“苍生……之下,万物……皆应有其活法……”
“若因……未来之‘可能’……便可……轻易剥夺……当下……无辜之‘存在’……”
“那这苍生……这大道……本身……便是错的……”
“洛某……无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微不可闻。
但那“无悔”二字,却如同沉重的烙印,留在了这寂静的夜空下。
此时,那阵师站起身。
他收取了即将崩溃的符箓神通,金色光罩缓缓消散。
他看着倒地不起的武夫和气息奄奄的洛温水,脸上露出狰狞而快意的笑容。
“哈哈哈哈!洛温水!任你惊才绝艳,任你舍生取义,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血债血偿!苏家这一支被诅咒的血脉,本就不该留存于世!”
他一边咳着血,一边朝着破庙走去,目光阴狠地锁定那扇破门。
“接下来,就让老夫亲自送那小杂种上路,让你在黄泉路上也能瞑目!”
然而,就在他脚步迈出的瞬间,那只已然如同枯枝般、满是皱纹与血污的手,竟然再次动了。
它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再次握住了跌落在旁的温水剑剑柄。
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一股若有若无、却锐利如针的剑意再次弥漫开来。
“呃!”
那阵师如同被毒蛇盯上,脸色骤变,脚步瞬间僵住。
他想也不想,身形竟是毫不犹豫地向后暴退。
速度之快,与他之前颤巍巍的样子判若两人,眨眼间便退到了数十米开外,惊疑不定地看着洛温水,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与警惕。
他一身修为,十之八九都在符箓阵法之上。
虽然凭借资源也将体魄修炼得远超常人,亦有些许傍身手段,但面对洛温水这等剑道顶尖强者。
即便对方已是风中残烛,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对那柄“温水剑”的忌惮,早已刻入骨髓。
他根本不敢赌,赌洛温水是否还能发出最后一剑。
“嗤~”
一声清晰的、带着浓浓不屑的嗤笑声,从一旁单膝跪地的武夫口中发出。
他甚至懒得看那胆小如鼠的阵师,只是闭着眼,压抑着腹部的剧痛,闷声道:“他已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把剑,比山还沉……去吧,完成你的任务。”
阵师被武夫点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得颇为难堪。
他仔细感知了一下,发现洛温水握住剑柄后,气息非但没有回升,反而如同燃尽的烛火,愈发微弱,那弥漫的细微剑意也迅速消散,这才确信武夫所言非虚。
他恼羞成怒地哼了一声,定了定神,再次朝着破庙走去,只是这一次,脚步更快,带着一种被羞辱后的气急败坏。
看着阵师一步步逼近破庙,感受着体内生机的飞速流逝与无法动弹的绝望,洛温水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黯淡,充满了无尽的遗憾与撕心裂肺的无力感。
“还是……没能……救下你……”
“对不起……没能……把你……送到……地方……”
他涣散的目光,无力地追随着阵师的背影,仿佛能看到那扇破门之后,小女孩惊恐无助的眼神。
一生的坚持,燃尽生命的搏杀,最终,似乎还是要败给这冷酷的现实与既定的命运。
阵师脸上重新浮现出残忍的笑意,距离破庙门口,仅有五步之遥。
他仿佛已经看到,完成任务后所能获得的丰厚赏赐……
“咯吱~”
残破的庙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月光如水,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口那道突然出现的、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
他背着一个用脏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中紧握着一把泛着淡青寒芒的铁剑,一步步走出,然后,沉默地横剑而立,如同一道突然拔地而起的壁垒,牢牢挡在了破庙门口,挡在了阵师与庙内的小女孩之间。
正是沈剑心!
今夜,他目睹了远超自身层次的惨烈厮杀,听到了关乎“苍生”、“血脉”、“原罪”的残酷对话。
他心跳如鼓,血液仿佛在燃烧,握剑的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因紧张和震撼而说不出来。
他并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
他只知道,里面那个叫苏微漪的小女孩,被人不顾一切地追杀。
他知道,那位叫洛温水的先生,为了守护她,战斗到了流尽最后一滴血,直至油尽灯枯。
他知道,这些人所谓的“大义”,是要用一个无辜孩童的性命来献祭。
这,与他来自南巷、信奉的最朴素的道理,守护该守护的人,见不得不公之事,背道而驰!
所以,他站了出来。
无言,却决绝。
用他手中之剑,表明了他的态度。
“你是何人?”老年阵师以为仍是洛温水后手惊疑不定不敢上前。
月光,再次洒落,照亮了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也照亮了那横在身前的剑锋。
“沈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