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之上的黑衣男子,并未立刻出手。
他居高临下,目光落在气息已然不稳的洛温水身上,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惋惜与尊敬。
“洛先生,温水剑润物无声,却可涤荡乾坤,晚辈心向往之。”
他微微颔首,算是行了一礼,“此事本与先生无关,先生又何必为了一个必死之人,枉送了自己性命与清誉?”
“若先生此刻愿意转身离开,我可立下心魔大誓,即刻传讯,令人将‘蚀髓香’解药送至先生面前,绝无虚言。”
他的话语在寂静的乱葬岗中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诚恳。
月光洒落,将他立于纤细枯枝上的身影衬托得愈发鬼魅难测。
洛温水缓缓抬头,脸上并无面对生死大敌的紧张,反而露出一抹带着悲凉与不解的苦笑。
他没有看那树梢上的黑衣人,目光仿佛穿透了浓郁的夜色,望向了某种更宏大的、令人无力的宿命。
“呵呵……”
他轻笑起来,笑声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又引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嘴角溢出的血迹愈发暗沉。“容我问阁下,以及阁下背后之人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也传入了庙内沈剑心与苏微漪的心里。
“这苍茫天地,浩浩乾坤,容得下蝇营狗苟,容得下恃强凌弱,容得下这满坑满谷的孤魂野鬼……难道,就偏偏容不下一个……年仅七岁、手无寸铁的小姑娘么?”
他的问题,如同一声沉重的叹息,在阴风中飘散。
树梢上的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的衣袂。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决绝:
“是。”
“容不下。”
四个字,斩钉截铁,断绝了所有转圜的余地,也道尽了那隐藏在背后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残酷真相。
洛温水眼中的最后一丝希冀熄灭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缓缓将手中的温水剑再次横于身前。
剑身映照着凄冷的月光,也映照着他苍白却无比坚定的面容。
“既如此……”
“那便,出手吧。”
“洛某还是那句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以身殉道的决绝,在这乱葬岗中凛然回荡:
“若要杀她,便需先从洛某的尸体上跨过去!”
一股惨烈而又悲壮的气势,自他伤痕累累的躯体中升腾而起,竟暂时压过了体内的剧毒与伤势带来的虚弱感。
树梢上的黑衣人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中竟真的带着几分遗憾。
“能与全盛时期的洛先生交手,是晚辈之幸。”
“可惜……”
话音未落,他身影微微一晃,仿佛只是错觉,人已从枯枝顶端消失。
下一瞬,他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洛温水身前三丈之处,背后的两把奇异短刀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
刀身狭长,弧度诡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仿佛淬有剧毒。
没有预兆,战斗在刹那间爆发。
黑衣人身影一动,便化作一道道残影,围绕着洛温水急速旋转,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他手中的双刀更是如同拥有了生命,刀光不再是简单的劈砍,而是化作无数道幽蓝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切割向洛温水,诡谲、刁钻、狠厉,每一刀都蕴含着撕裂神魂般的阴冷气息。
这已不再是凡俗的武技。
洛温水瞳孔微缩,深知此敌远非先前三人可比。
他不敢再有丝毫保留,体内原本如同温水般流淌的真元,此刻轰然奔腾,如同江河决堤。
“嗡~!”
温水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铮鸣,剑身光华大放。
他不再固守原地,身形展动,剑随身走。
这一次,他的剑法不再是之前的柔和包容,而是变得磅礴、浩瀚、霸道。
“沧浪剑诀——惊涛拍岸!”
剑光如潮,汹涌澎湃。
不再是细密的防御,而是以攻代守,狂暴的剑气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与那无数幽蓝色的刀光丝线狠狠撞在一起。
“锵!锵!锵!嗤——!”
金铁交鸣声与气劲撕裂声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月光下,剑光与刀光疯狂交织、碰撞、湮灭,将整个乱葬岗映照得明灭不定。
逸散的剑气刀风将地面的尘土碎石尽数卷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那些游荡的阴气、隐匿的孤魂,在这恐怖的能量激荡下发出无声的尖啸,纷纷退避,仿佛连这片至阴之地都无法承受这等层级的战斗余波。
天空中的乌云似乎都被搅动,风云为之激荡。
沈剑心在庙内看得心神摇曳,几乎窒息。
与他之前经历的所有战斗都截然不同,这已经是在引动天地之力,是“技”近乎于“道”的展现。
他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对“剑”的理解有了新的冲击。
黑衣人身法如鬼魅,双刀攻势连绵不绝,如同附骨之疽。
而洛温水剑势大开大合,沧浪剑诀在他手中施展出来,当真有席卷八荒、涤荡寰宇之威。
两人以快打快,身影在方寸之地闪烁腾挪,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涟漪。
然而,洛温水终究是重伤中毒之躯。
随着真元的剧烈消耗,他咳嗽得越来越频繁,脸上的黑气也越来越浓,剑势虽然依旧狂猛,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力不从心的滞涩。
黑衣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滞涩。
他眼中精光一闪,双刀陡然合璧,幽蓝色的刀光凝聚成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细线,如同毒蛇出洞,穿透了重重剑浪,直刺洛温水的心口。
这一刀,汇聚了他全部的修为与杀意。
避无可避!
洛温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竟不闪不避,任由那刀光刺向自己,同时体内残存的所有真元如同燃烧般灌注于温水剑中!
“沧浪剑诀——绝式·瀚海同悲!”
一声低吼,仿佛龙吟。
温水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不再是秋水般的柔和,而是如同沸腾的瀚海,带着埋葬一切的悲怆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