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再次钻回那倒塌神像后方、石台下的狭窄洞口。
这里虽然逼仄,却给了他一种难得的心安。
他盘膝坐下,将铁剑横于膝上,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准备像前几次一样,引导意识,退出《天命》世界,回归现实休息。
庙宇内外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风声扭曲的不知名呜咽。
他缓缓闭上眼睛,精神开始集中,引导着那份与现实世界的联系……
就在这意识即将抽离、最为松懈也最不容打扰的关键时刻,“沙…沙…”
两个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踏着庙外的落叶,由远及近,正快速朝着破庙而来。
沈剑心瞬间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目光透过神像底座一道宽大的裂缝,死死盯住庙门方向。
“吱呀~”
残破的木门被推开,月光如水银般泻入,照亮了门口两道身影。
前面是一个身着青色文士长袍的中年男子,身姿原本应是挺拔的,此刻却微微佝偻,气息紊乱而急促,左手下意识地按在右胸肋下,指缝间隐隐有暗色渗出。
他面容儒雅,此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风霜。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料子不俗但已沾满尘泥的藕色衣裙。
她的小脸苍白,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惧与不安,小手紧紧攥着文士的衣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洛先生,我…我害怕。”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如同受惊的小兽,楚楚可怜。
沈剑心瞳孔猛地一缩。
这两个人,他见过!
正是,在平阳城向他问路,询问去往“往生斋”方向的文士与小女孩儿。
被称作洛先生的文士快速扫视了一眼破败的庙堂,目光在沈剑心藏身的神像方向略有停顿,似乎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但此刻情势危急,已容不得他细细探查。
他蹲下身,扶着女孩瘦弱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向神龛后方一个被阴影和破烂幔帐遮掩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微漪,听话,藏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出声!”
名叫苏微漪的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大眼睛里强忍着泪水,乖巧地蜷缩进阴影里,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洛先生深深看了藏匿处一眼,仿佛要将这位置刻入脑海,随即毅然转身,大步走出了破庙,甚至还细心地将那扇破门虚掩上,仿佛想为庙内之人多争取一丝安宁。
庙外,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三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月光下,呈品字形将刚走出庙门的洛先生围住。
他们全身都笼罩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声音如同金属摩擦般沙哑难听:“洛先生,将她交出来,我们即刻退去,不再为难你。”
洛先生站直了身体,尽管伤势不轻,但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自然流露。
他悲悯地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还是个孩子,诸位皆是修行之人,何苦执着于取她性命,徒增杀孽?”
“她必须死。”黑衣人首领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拦不住。”
洛先生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右手虚抬,一柄连鞘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剑鞘古朴,看不出材质,但在他握住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气便弥漫开来,连庙内的沈剑心都感到皮肤一阵微微刺痛。
“洛某平生,不愿妄动刀兵,更不愿杀人。”洛先生的声音渐渐转冷,如同出鞘的剑锋,“但你们若执意要害她性命……”
他拇指轻推剑格,“锵”的一声清越剑鸣响起,一泓秋水般的剑身应声出鞘半尺,冰冷的月光映照在剑脊之上,流淌着森然寒光。
“便需先从洛某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目光扫过三名黑衣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与威严,“提醒诸位,洛某之剑,未尝不利。”
黑衣人首领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自然,洛先生‘温水剑’之名,我等如雷贯耳。”
“你能护她一路,从雪山杀至这幽鹿州边境,连斩我司一十三位好手,我们自然知道,凭借我等三人,绝非全盛时期您的对手。”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但……洛先生难道没觉得,自三日前你击杀‘鬼手’之后,体内真气运转便时常滞涩,心肺之间隐隐作痛,甚至运功越久,那股锥心之痛便愈发深入骨髓么?”
洛先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没有回答,但按在肋下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黑衣人继续道:“‘鬼手’临死前下的‘蚀髓香’,滋味不好受吧?”
“此毒无药可解,只会随着你催动功力而不断侵蚀你的经脉,融入你的骨髓。再这么下去,不用我们动手,你自己就会油尽灯枯而亡。洛先生,为了一个注定……”
“不必废话了。”
洛先生淡淡打断了他,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从他嘴角溢出,被他不动声色地擦去。“道不同,不相为谋。”
黑衣人首领抱拳,语气竟带上了一丝诡异的郑重:“既如此……今日,便请再见识一番,名动天山的青剑温水!”
“杀!”
话音未落,三名黑衣人同时暴起。
他们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武技,动作简洁、迅猛、致命。
三把长刀出鞘,刀光在月色下划出三道凄冷的弧线,分别取向洛先生的咽喉、心口与腰腹。
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速度快得超出了沈剑心的动态视觉捕捉能力。
仅仅是旁观,他就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意扑面而来。
然而,面对这必杀之局,洛先生动了。